第156章 东宫讲武
太子太师的府邸赐在皇城东安门附近,与皇宫仅一街之隔,规格极高,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尽显尊荣。府门悬着朱元璋亲笔题写的“柱国师府”金字匾额,每日车马虽不算喧嚣,但前来拜会的宗室勋贵、文武官员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心仰慕结交者,亦不乏试探观望、甚至别有用心的目光。
林峰搬入新府已十余日。他深居简出,大多数拜帖都婉拒了,只偶尔见一见汤和、邓愈等老兄弟,或是徐达过府叙话。多数时间,他或在书房静阅史籍兵书,或在后园僻静处,修习《抱元守一篇》与《风雷破军枪》。
新府后园有一片不小的演武场,地面铺着细沙,四周古木参天,颇为幽静。此刻,林峰并未持戟,而是空手立于场中,双目微阖,身形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起伏。他的呼吸绵长得不可思议,一吸一吐之间,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但周身丈许内的空气,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拨动,地上的细沙随之形成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在尝试将《抱元守一篇》的“抱元守一、神气调和”之意,融入到自身的天罡真元运转乃至举手投足之间。这不是修炼,更像是一种“温养”和“调和”。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内照己身,引导着那日益雄浑却又被锤炼得愈发精纯凝练的真元,以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方式,浸润着四肢百骸,沟通着“精”、“气”、“神”。
数日下来,效果显著。他感觉自己的心神更加清明稳固,对力量的掌控精细入微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体内真元流转圆融无碍,再无丝毫滞涩之感,那初生的“风雷之势”也仿佛被驯服的野马,平时深深内敛,与真元一体,唯有意念微动时,方能引动一丝,如臂使指。
【持续深度修习《抱元守一篇》,精神境界提升,对‘精气神’三元掌控力显著增强。天罡真元完成初步‘淬炼’,精纯度提升,总量微增。‘纯阳亲和’特质效果增强,对天地阳气感应与吸收效率提升。《风雷破军枪》‘势之境’彻底稳固,可初步尝试将‘风雷之势’融入日常气息与部分招式,增强威力与控制。综合评价:斩将境(中期稳固)。】
系统给出的评价,证实了他的进境。斩将境中期,水到渠成。更难得的是根基无比扎实,对力量的运用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国公爷,太子殿下驾到。”老家将林安的声音在园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一丝提醒。
林峰缓缓收功,周身那无形的气韵悄然散去,地上的沙纹也平复如初。他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随即收敛,恢复温润平和。
“请殿下至前厅稍候,我这就来。”林峰整了整因练功而略显松垮的常服,迈步走出演武场。
前厅中,太子朱标已安然入座。他年约二十,面容清秀,气质温文,只是脸色带着一种惯有的、不甚健康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见到林峰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学生朱标,见过太师。”
态度恭谨,礼仪周全,毫无储君架子。
林峰侧身避开半礼,拱手还礼:“殿下折煞臣了。快请坐。”他对朱标本就有几分好感,这位历史上以仁德著称却英年早逝的太子,如今活生生站在面前,更让他心中感慨。
两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不知殿下今日过府,有何指教?”林峰问道。朱元璋虽说过让朱标来请教功课,但具体如何,并未明言。
朱标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父皇命标多向太师请教,太师乃国之柱石,文武全才,标心向往之。今日冒昧前来,一是拜见,二是……确有些疑惑,想请太师解惑。”
“殿下请讲。”
朱标略一沉吟,道:“近日读《资治通鉴》,至汉武伐匈奴事。武帝倾尽国力,遣卫霍远征,虽拓土千里,然海内虚耗,户口减半,至晚年乃有轮台之悔。学生思之,北元乃我大明心腹之患,父皇决意北伐,自是英明。然则,北伐之举,当如何把握其‘度’?是当效武帝之烈,毕其功于一役,不顾代价;还是当行持久之策,缓图进取,以固本国本为先?学生愚钝,于此颇为困惑,想听听太师高见。”
这个问题,直指当前国策核心,也显露出朱标仁厚且思虑深远的性格。他不是简单地赞成或反对北伐,而是在思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的战略目标,避免重蹈汉代覆辙。
林峰心中暗赞,略作思索,缓缓道:“殿下此问,可谓切中要害。汉武之事,确为前车之鉴。然时移世易,不可一概而论。北元与我大明,非汉与匈奴可比。”
他端起茶杯,轻轻拂去茶沫:“其一,北元虽败退漠北,然其朝廷建制尚在,名王大将犹存,王保保更是当世枭雄,时刻图谋南下。此乃生死之敌,非征服羁縻可解。拖延愈久,其恢复元气、勾结内应(如周兴之流)之风险愈大。”
“其二,我大明新立,锐气正盛,军心民心皆望一鼓作气,肃清胡尘,复汉家旧疆。此乃大势,顺之者昌。若迟疑不进,久之,锐气消磨,边患永无宁日。”
“然殿下所虑‘度’之问题,亦至关重要。”林峰话锋一转,“北伐非一蹴而就。当效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之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前期以恢复汉唐旧疆、扫荡北元有生力量、摧毁其南下基地为目标。此阶段,需倾注国力,以雷霆之势,不可吝惜。待漠南平定,长城稳固,则可转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如何?”朱标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
“第二阶段,当以巩固边防、发展屯田、开通互市、分化瓦解草原各部为主。军事为辅,经济、文化渗透为要。使漠南成为屏障,使草原各部渐染华风,仰赖中原物资。同时,积蓄国力,待时机成熟,或可效仿唐太宗故事,择其贤者册封,以夷制夷;若遇桀骜,再兴王师征讨。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一味穷兵黩武,或一味怀柔绥靖,皆非上策。”
林峰结合历史经验与现代战略思维,将北伐分为清晰的阶段,既有雷霆手段,也有长远布局。朱标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大受启发。
“太师高论,令学生茅塞顿开!”朱标激动道,“如此,则北伐非仅为泄愤拓土,更是为万世开太平之基业!学生当谨记太师教诲!”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一家之言,仅供殿下参考。”林峰微笑。与朱标交谈,比在奉天殿上与那些文官扯皮舒心得多。
两人又聊了些经史、军略,甚至谈及一些地方民情。朱标虽居深宫,但显然用心了解民间疾苦,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时弊,让林峰刮目相看。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
临别时,朱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师,学生还有一事……近日宫中似有些流言,关于……紫金山。说得颇为玄异,学生心中不安。太师可知……其中究竟?”
林峰心中一凛。紫金山的流言,竟然已经传到东宫了?是有人故意散播,还是无意泄露?
他面色不变,温言道:“殿下,些微怪力乱神之语,不必过于挂怀。陛下英明,自有圣断。殿下身系国本,当静心修养,专注于学问政事。其余诸事,自有陛下与臣工处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安抚。朱标是个聪明人,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眼中忧色未褪:“学生明白了。多谢太师。日后,学生还望能常来请教。”
“殿下随时可来,臣扫榻以待。”
送走朱标,林峰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眉头微蹙。紫金山流言四起,绝非好事。这意味着,要么是对方行动在即,故意制造恐慌;要么是内部保密出现了问题。
他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那枚刘伯温给的铜钱,沉吟片刻,又放了回去。刘伯温若有消息,自会联系。自己贸然动用,反而不美。
“看来,得用用自己的新身份,做些安排了。”林峰自语道。
太子太师的身份,虽然远离了军队实权,但在京城,尤其是在文教、清议方面,却有着独特的影响力。而且,与东宫建立良好关系,本身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数日后,林峰以“与太子探讨学问”为由,向朱元璋奏请,调阅部分钦天监历年关于天象、地动异常的记录,以及工部有关紫金山一带宫苑、陵寝营造的旧档。理由是“太子对山川地理、天文历法兴趣浓厚,欲编纂类书以广见闻”。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涉及太子学业,朱元璋稍作沉吟,便准了,只是限定只能在东宫偏殿查阅,不得带出。
同时,林峰开始以“太子太师”的名义,有选择地接见一些京城中有名望的学者、致仕的老臣,甚至是一些名气不大但颇有实学的道士、僧人。谈论的内容从经史子集到医药卜筮,看似杂乱,实则暗中留意那些对风水地脉、奇门遁甲有所研究,且背景相对干净之人。他需要建立自己的、独立于锦衣卫之外的信息和专家网络,哪怕只是初步的。
这些举动,自然瞒不过朱元璋的耳目。很快,蒋瓛的密报就摆上了朱元璋的案头。
武英殿内,朱元璋看着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密报递给侍立一旁的二虎(毛骐,锦衣卫实际负责人之一):“你怎么看?”
二虎接过,快速浏览一遍,恭敬道:“镇国公所为,皆以太子学业为名,合乎情理。接触之人,虽杂,但尚未见与可疑之辈有深交。似乎……真的只是在为太子编纂类书搜集资料,以及以文会友。”
“以文会友?”朱元璋哼了一声,“他一个沙场杀出来的悍将,突然转了性,跟一帮子文人道士混在一起?你信?”
二虎低头:“臣不敢妄测。然镇国公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或许……是真觉得兵权已放,欲在文事上另寻寄托?亦或是,借此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朱元璋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深邃,“他若是真能安心当个太子太师,教好标儿,那倒是好了。就怕……他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紫金山……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想做什么?”
“陛下,是否需要加强对镇国公府的监控,或者……限制他与外界的接触?”二虎试探道。
朱元璋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必。盯紧就行,别让他察觉。他愿意跟文人打交道,就让他打去。总比整天琢磨兵权、琢磨打打杀杀强。紫金山的事,蒋瓛那边查得如何了?”
“蒋指挥使亲自在查,目前尚无明确线索。紫金山范围广大,宫观寺庙、前朝遗迹众多,排查需要时间。不过,近日城中确有关于紫金山的流言,来源不明,已命人追查。”
“流言……”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给蒋瓛传话,加紧查!还有,那些流言,给朕压下去!宫里宫外,谁再敢胡乱议论,以妖言惑众论处!”
“是!”二虎凛然领命。
待二虎退下,朱元璋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想起那日武英殿中林峰谈及紫金山时谨慎而凝重的表情,想起徐达带回的口供,想起刘伯温前些日子入宫时那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警示……
“山阴先生……龙气……地脉……”朱元璋低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不管你们藏得多深,想动朕的江山,动朕的紫金山……朕就要把你们,连根拔起!”
他看了一眼桌上另一份奏章,那是关于北平行都司蔡子英部近期异常调动的密报。北边,似乎也不太平。
“多事之秋啊……”朱元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的怒意与掌控一切的决心。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书房。
林峰刚刚送走一位来自江西龙虎山、游历至京的张姓道士。此人谈吐不俗,对山川地气颇有见解,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似乎对金陵地脉隐含的某种“不谐”有所感应。林峰暗自记下,并赠予盘缠,约定日后可再论道。
关上房门,林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自己根据查阅资料和刘伯温之前暗示绘制的简易紫金山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几处可能藏有“阴脉”或“气结”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处——位于紫金山南麓,前朝某废弃宫观遗址附近的地点,轻轻点了点。
“东宫讲武,文事为表。”林峰目光沉静,低声自语,“真正的‘武’,或许……就在这里了。”
他体内的天罡真元,随着心意微微流转,沉凝厚重,却又仿佛蕴含着随时可爆发出的、撕裂阴霾的风雷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