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拷问
一行人带着浓重的烟尘、血腥和那股难以驱散的腐臭气息,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柳林镇。
留守的人早就被野狼沟方向的爆炸声惊动,老三和王贵的人已经加强了戒备。看到朱重八他们虽然狼狈,但基本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带回了少量缴获的粮食和兵器,众人都松了口气,但看到那具被严密包裹、散发着恶臭的怪物尸体时,脸色又都变了。
朱重八没让那具尸体进镇子,直接命人抬到镇子北面最偏僻处,挖了个深坑,连同裹尸的麻袋和所有沾染了怪物“血液”的衣物、布条,一并埋了进去,又撒上厚厚的石灰,再用土石夯实。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祠堂里,油灯添了又添。朱重八、林峰、徐二、老三、王贵,五个人围坐在供桌前,脸色都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跳动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供桌上,放着从野狼沟带回来的那个刻着诡异符号的骨牌,还有一小撮从怪物尸体上刮下来的、带着溃烂皮肉的碎屑,用油纸包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怪味。
“都说说吧,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朱重八打破沉默,声音嘶哑。
徐二最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后怕:“他娘的,那玩意儿肯定不是人!人哪有长那样的?眼珠子是黄的,没鼻子,嘴里那牙……跟野狗似的!”
老三比较谨慎:“会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麻风?或者别的瘟疫?”
“不像。”王贵摇头,他以前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麻风我也见过,不是那样。那东西……动作太快了,力气也大得不正常。而且你们闻那味,不只是烂肉臭,还有股……药味,很冲鼻子的药味。”
朱重八看向林峰。林峰一直在观察那个骨牌和油纸包,此刻抬起头:“是人为的。”
“人为?”徐二瞪眼,“谁能把人弄成那鬼样子?”
“白莲教。”朱重八吐出三个字,拿起那枚骨牌,“我以前在定远,听老人说过。白莲教里有些旁门左道,会用药物和邪术炮制‘药人’,力大无穷,不惧疼痛,只听施术者号令。据说……元廷有些贵族和将领,也暗中搜罗这种法子,用来培养死士或者刺客。”
药人!这个词让祠堂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如果真是药人,那野狼沟,很可能就是白莲教或者某个势力秘密培养、存放这种鬼东西的巢穴之一!”老三声音发沉,“那些火药和军械,或许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眉疤和这个药人看守,都死在那里。”林峰补充道,“可能是内讧,也可能是有人想灭口,或者……转移失败。”
“谁有能力指挥药人?眉疤背后的人?还是白莲教更高层的人?”王贵提出疑问。
朱重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门外渐亮的天光上,仿佛要穿透那光线,看到更深处隐藏的真相。野狼沟的秘密被他们无意中撞破、摧毁,这固然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但也意味着,他们很可能已经惊动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更加诡异和危险的势力。
“不管是谁,”朱重八最终缓缓道,“野狼沟的事,说明咱们西边和北边,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还要浑。元兵、张士诚、白莲教,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搅和进来了。咱们柳林镇现在,是真正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从今天起,柳林镇进入最高戒备。围墙加固要加快,壕沟要加深,夜里岗哨增加三倍!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人,包括新收编的俘虏,全部编入战斗序列,加紧操练!粮食严格控制,统一配给。告诉所有弟兄,想活命,就别抱任何侥幸!”
“是!”徐二、老三、王贵齐声应道,脸色都无比凝重。他们都知道,朱重八这不是危言耸听。昨夜那药人的恐怖,以及背后可能牵连出的势力,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和灭顶的危机。
“还有一件事。”朱重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峰身上,“陈三儿。”
提到这个名字,祠堂里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变。
“那小子……”徐二皱着眉,“八哥,我总觉得他不对劲。野狼沟那洞里藏着药人和那么多火药军械,他说他在那儿藏了好些天,就一点没发觉?还有,昨夜他看到那药人时,吓成那样,但之前咱们审他,关于野狼沟的事,他可没提过还有别的‘人’在洞里。”
“你的意思是,他早就知道,但没说?”老三问。
“或者,他根本就是那些人一伙的,留在那儿当眼线,甚至……就是看守!”王贵接口道,语气带着寒意。
朱重八看向林峰:“你怎么看?”
林峰沉吟片刻,道:“他的恐惧是真的。但恐惧的来源,可能不只是对怪物的害怕,还有对背后势力的畏惧,或者……对自己处境的绝望。他知道一些事,但不敢说,或者不能说。”
“那就让他说。”朱重八眼神冷了下来,“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林峰,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带上李癞子和刘三棍。记住,我要的是实话,不管用什么方法。但人,得活着。”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乱世之中,对可能的敌人或隐患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兄弟们的残忍。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明白。”
从祠堂出来,天色已经大亮。镇子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气氛。虽然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野狼沟具体的恐怖,但夜里的爆炸声和朱重八等人带回来的凝重肃杀,已经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柳林镇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局面。训练的呼喝声更加拼命,修补围墙的动作更加急促,连吴婶分发早饭时,都沉默了许多。
林峰没有立刻去找陈三儿。他先回了自己的土屋,打水仔细清洗了身上沾染的尘土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昨夜激战,特别是最后击杀药人那精准而凶险的一刺,几乎耗尽了他当时能调动的全部心神和气力。此刻静下心来,引导内息在体内流转,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的细微酸痛和精神的疲惫。
但暖流奔涌之下,这些不适感正在快速消退。更让林峰在意的是,随着内息的运转,昨夜生死关头那种对力量、时机、身体掌控的玄妙感悟,竟再次浮现心头,并且变得更加清晰。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意念,随着暖流一起,在他脑海中流淌、烙印。那不是具体的招式图谱,而是一种“理”,一种“势”。如何将全身力量在瞬间凝聚于一点爆发,如何在内息鼓荡下让身体做出超越常理的反应和变向,如何在最混乱的局面中捕捉那一闪即逝的杀机……
这……难道是系统所说的“武道传承”?
修复进度依旧固执地停在15.9%,但林峰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在”正在发生某种蜕变。就像一柄剑,在炉火中反复锻打,去除了杂质,提升了韧性,虽然还未开锋,但质地已然不同。
当最后一丝疲惫感也随着内息归入丹田而消散时,林峰睁开眼,眸子里神光湛然,比之前更加清澈,也更加深邃。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细密的、充满力量的噼啪轻响。
推开门,阳光有些刺眼。他径直走向关押陈三儿的地方——不是之前吴婶安排的耳房,而是镇子角落里一个原本用来堆放破旧农具、相对封闭的土屋。门口,李癞子和刘三棍已经等在那里,两人脸色都有些紧绷。
“林兄弟。”李癞子低声道,“人在里面,吴婶早上送过饭,没怎么吃。”
林峰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光亮。陈三儿蜷缩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袄,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林峰,眼神里瞬间布满了惊恐,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他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了原本清秀却异常苍白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和深重的黑眼圈,显示着他这几日根本没睡好。
林峰走到屋子中央,拉过一张破旧的条凳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三儿。李癞子和刘三棍一左一右站在门内,堵住了出口,也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逼问都更有力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三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的压力,带着哭腔开口:“林……林大哥……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逃难的……”
林峰依旧没说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进他心底。
陈三儿的眼神开始躲闪,双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边缘,指节发白。
“那洞里,”林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除了你,还有别的东西。你知道,对吧?”
陈三儿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在林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谎言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他语无伦次,“我听到过……动静……晚上……有怪声……我不敢看……真的不敢……”
“是什么动静?像什么?”林峰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像……像人……又不像……”陈三儿眼神空洞,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有锁链声……有低吼……还有……还有啃骨头的声音……我……我躲在自己的小洞里,用石头堵着口,一动不敢动……”
“那些粮食和果子,谁给你的?”林峰换了个问题。
陈三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内心最深的秘密和禁忌。
“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污痕。
林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那股经过昨夜厮杀和武道感悟后愈发凝练的气息,无形中释放出一种压迫感。
“陈三儿,”林峰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少年心上,“柳林镇昨夜死了五个人,还有十几个躺在那里,生死未卜。野狼沟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如果真被放出来,死的会更多。告诉我,谁把你放在那里?谁给你食物?他们在等什么?或者……他们在找什么?”
陈三儿崩溃了。他猛地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我说……我说……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