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行
林峰没有直接翻越西头围墙。
他先是沿着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北面。北边围墙外是一片收割后的豆田,地势相对开阔,不利于隐藏,也因此巡哨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西面和南面。他选了一处暗哨刚刚巡视过去的空隙,像壁虎般贴墙而上,指尖扣进夯土的缝隙,腰腹发力,轻巧地翻过墙头,落入墙外枯黄的豆秸丛中。
伏低身子,凝神听了片刻。只有风声吹过田野的呜咽,和远处柳林镇方向隐约的梆子声。
他这才起身,沿着田垄的阴影,向西快速移动。脚步轻盈,踩在干硬的土块和豆秸上,几乎无声。
月光很淡,云层时厚时薄。光线好的时候,他能看清百步外的田埂;云遮月时,四周便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这种环境对潜行不利,但也提供了掩护。
他没有径直前往野狼沟,而是先折向西北,绕了一个弧线,从更偏北的方向接近那片黑沉沉的林子。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就在林子边缘守株待兔。
靠近林子时,他放慢了速度。伏在一处土坎后,仔细观察。
林子边缘静悄悄的,和昨夜王贵描述的一样,连声虫鸣都稀罕。空气中弥漫着枯枝落叶腐败的微酸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型生物活动后留下的淡淡腥臊,混在风里,很淡,但林峰的五感被内息强化后,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他耐心地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附近没有潜伏的暗桩,这才像一缕青烟,溜进了林子的边缘。
一进林子,光线骤然昏暗。他适应了片刻,才勉强能借着枝叶间漏下的微弱天光,分辨出树干和藤蔓的轮廓。
他没有深入,而是沿着林子外围,开始横向移动,同时仔细搜索地面和树干。
他要“留”东西,但不能太刻意。
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处几棵大树环绕的小小空地边缘,他停了下来。这里地势略高,地面相对干燥,落叶很厚。他蹲下身,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意处理过的、颜色暗沉的竹箭。
没有将箭插在地上——那太显眼。他用匕首在靠近箭镞的箭杆上,小心地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十字缺口,刻痕很新。然后,他将这支箭随意地丢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又踢了些旁边的腐叶,半掩住箭身。不仔细看,就像一支被遗弃的、普通的断箭或废箭。
做完这个,他继续横向移动。每隔百十步,就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或是树根缝隙,或是岩石背后,要么留下一小截故意拗断的、带有新鲜断口的树枝,要么用匕首在树干背阴处划一道浅而短的、方向指向林外的刻痕。
刻痕的方向他刻意做了变化,有时指向东北,有时指向正北,有时甚至指向东南。这些痕迹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若被人发现,结合在一起,就足以让有心人琢磨半天——柳林镇的人,到底在林子外围干什么?标记路线?传递信号?还是故布疑阵?
他动作很快,但极其谨慎。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个呼吸,做完立刻转移,绝不在一处久留。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林子里任何细微的声响。
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一片死寂。这种静,比喧闹更让人不安。
当他留下第五处痕迹——一块被挪动位置、尖角指向北方的拳头大石头——时,他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屏住呼吸。
风里,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糊不清,来自林子深处,西北方向。
距离应该不近,否则以他的耳力,不会这么模糊。但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任何异响都像投入静水的石子。
林峰立刻伏低,将身体完全隐入一丛茂密的灌木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至少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语气似乎有些急促。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咳嗽。
交谈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消失了。林子重归寂静。
林峰没有动。又耐心等了将近一刻钟,确认再没有其他动静,他才像一条无声的蛇,开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摸去。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借着树木的掩护,曲折前进。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避免踩到枯枝。内息运转到极致,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行动间几乎不带动气流。
越是深入,林子越是茂密。地上盘根错节,藤蔓纵横。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那股淡淡的腥臊味似乎浓了一丝。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亮。不是火把,更像是油灯或灯笼,光线很弱,被层层枝叶过滤后,几乎难以察觉。
林峰在一棵足够粗的老树后停下,凝目望去。
光亮来自几十步外,一处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那里用树枝和破布搭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只能勉强容身。光亮就是从窝棚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窝棚外面,似乎有个人影靠坐在岩壁边,背对着林峰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放哨。但林峰观察了片刻,发现那人影的姿势有些僵硬,而且长时间没有任何细微动作——要么是睡着了,要么……就不是活人。
窝棚里,有极其低微的窸窣声,像在整理东西。
林峰没有贸然靠近。他缓缓移动视线,观察窝棚周围。没有发现其他人活动的迹象。这里似乎只是一个临时的、孤立的落脚点。
他正犹豫是继续观察,还是悄悄退走,窝棚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借着窝棚里透出的微光,林峰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正是那个眉疤汉子!
他脸上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扭曲的蚯蚓。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出来后,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又踢了踢靠在岩壁边那个僵硬的人影。
人影晃了晃,没有反应。
眉疤汉子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弯腰探了探那人鼻息,随即直起身,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没有多少同伴倒下的悲伤,只有烦躁和警惕。
他拎着包袱,快步走到岩壁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个天然的石缝。他将包袱塞了进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堵住缝隙,做了简单的遮掩。
做完这些,他站在石缝前,回头看了一眼窝棚和那个靠坐的人影,眼神闪烁不定。最终,他似乎下了决心,没有回窝棚,而是转身,朝着与柳林镇相反、也就是更西北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林木阴影中。
林峰一直等到眉疤汉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人出现,这才从藏身处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个石缝里藏了什么——那很可能是陷阱。他也没有去检查窝棚和那个生死不知的人影。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认了眉疤汉子的活动,发现了一个隐蔽的临时据点,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眉疤汉子独自离开,方向是老鸦口更深处的西北。
这意味着什么?是去报信?是去请示?还是……老鸦口的营地,本身可能也在准备移动或采取进一步行动?
林峰不再停留。他沿着来时的路线,更加小心地开始后撤。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留下痕迹,速度也快了不少。
当他终于退出林子边缘,重新踏入开阔的豆田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他没有直接返回柳林镇,而是又绕了一个圈子,从东北方向靠近围墙。在确认巡哨换岗的间隙,再次翻墙而入,落地时,正好听到镇子里响起第一声鸡鸣。
他直接去了祠堂。
朱重八果然没睡,正和衣靠在供桌旁的椅子里,眼睛闭着,但林峰一推门,他就立刻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回来了?”朱重八坐直身体。
“嗯。”林峰关上门,走到桌边,端起朱重八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水,一口气喝干。然后言简意赅地将夜里的发现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眉疤汉子的单独行动、藏匿包袱,以及离去方向。
朱重八听完,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单独离开……藏东西……”他喃喃道,“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在做……撤离的准备?或者,是在转移重要的物品,不想让营地里其他人知道?”
“那个靠在岩壁边的人,可能死了。”林峰补充道,“眉疤检查过,没当回事。”
朱重八眼神一凛:“灭口?还是伤重不治?”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祠堂里踱了两步,“如果是灭口,说明眉疤在处理的,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事情。如果是伤重不治……昨夜他们撤退时,确实可能有人受伤。”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峰:“你留下的那些痕迹……”
“在林子里外围几处地方,做了些不起眼的标记。”林峰道,“方向杂乱,让他们猜去。”
朱重八点点头:“做得对。虚虚实实,才能搅混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眉疤独自往西北去了……西北边,过了老鸦口,是什么地界?”
林峰回想了一下那张简陋地图:“再往西北,是定远县方向,山更多,路也更杂。有元兵残余活动的传闻,也有一些小股土匪山贼。”
“定远……”朱重八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深邃,“汤和汤大哥,还有徐达徐大哥的老家,都在定远附近。”
林峰心头一动。难道眉疤,或者老鸦口那伙人,和定远那边有什么联系?是汤和、徐达的旧识?还是……敌人?
“先不管这些。”朱重八收回目光,“眉疤离开,老鸦口营地少了一个头领,或许是个机会。王贵!”
守在祠堂外的王贵立刻应声进来。
“你带两个人,现在出发,再去老鸦口附近。”朱重八命令道,“不要靠近,就在外围高处观察。看看他们的营地里,今天有没有异常动静。尤其是,有没有人离开,或者……有没有新的什么人到来。”
“是!”王贵领命,匆匆离去。
朱重八又看向林峰:“你一夜没睡,先去歇着。养足精神,后面……恐怕还有硬仗。”
林峰确实感到了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倦怠。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祠堂。
回到土屋,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好,引导内息在体内缓缓运行了三个周天。暖流所过之处,肌肉的细微酸胀和精神的疲惫感慢慢消融。当最后一缕内息归入丹田,他睁开眼,眸子里恢复了一片清明。
修复进度依然稳稳地停在15.8%,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对这种力量的容纳和运用,又娴熟了一分。
窗外,天色大亮。新一天的训练号角,已然吹响。
柳林镇依然在运转,依然在戒备。但昨夜林峰的夜探,像一颗投入棋盘的活子,让原本僵持的局面上,荡开了一圈新的、难以预测的涟漪。
而那涟漪的尽头,究竟是风平浪静,还是更大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
林峰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以及随时准备应对,那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新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