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石矶，名如其实。

　　这是鄱阳湖西岸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尽头，一片突兀隆起的黑色石崖。崖体黝黑，寸草不生，与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格格不入。崖下是一个被芦苇丛半掩的小水湾，仅有几条破旧渔舟系在歪斜的木桩上，怎么看都只是个被遗忘的荒僻之地。

　　林峰伏在距石崖两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借着暮色，用缴获的单筒黄铜望远镜仔细打量。

　　望远镜是稀罕物，来自一个被他们抹掉的汉军斥候队长。镜筒磨损严重，视野模糊，但足以看清石崖下的异常：那几条“破旧渔舟”的吃水线极浅，显然常年轻载；水湾边缘的芦苇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形成几条隐约的小径；最可疑的是石崖底部，几处岩石的颜色与纹理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人工修葺过的暗门。

　　“表面荒废，内藏玄机。”林峰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边几人道，“巡逻队文书特别提到尸首要送此处‘验看’，此地必是白莲教一处重要据点，很可能就是祭坛所在。”

　　老三、李癞子、孙三伏在他两侧，闻言神色凛然。

　　“将军，怎么探？”老三问。两千骑兵已隐藏在十里外的山谷中，此刻跟随林峰抵近侦查的，只有他们三人外加十名最精于潜行刺杀的“尖刀营”老兵。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缓缓催动胸中那股“破军之势”，同时将新得的“初级阵法辨识”能力运用到极致。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违和感”从石崖方向传来。那不是声音或景象，而是一种气息——阴冷、粘稠、带着淡淡的血腥与怨念，与临淮关毒瘴、江心刺客身上的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有序”。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些散乱的邪气束缚、引导，在石崖内部构筑成某种稳固的“场”。

　　“有阵法笼罩，而且不止一层。”林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金芒，“外围是简单的‘迷踪障眼阵’，利用地形与邪气干扰常人感知，让人下意识忽略或远离此地。石崖内部，恐怕还有更厉害的守护或献祭类阵法。”

　　“能破吗？”李癞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硬闯不行，会打草惊蛇。”林峰摇头，“但阵法皆有节点，尤其是这种依托地形、长期维持的大阵，必然有汲取地气或补充能量的‘生门’与输送力量的‘脉络’。找到脉络薄弱处，或可悄无声息潜入。”

　　他回忆着“阵道心得（残）”中那些破碎的信息，以及《北斗星枢注》里关于“天罡正炁”对阴邪之气的感应法门，再次凝神感应。

　　暮色渐沉，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乌石矶完全融入黑暗，唯有几点幽绿的光点在石崖底部若隐若现，如同鬼火。

　　就是现在！

　　林峰眼中精光一闪，指向石崖西侧一处看似寻常的缓坡：“那里！地气与邪气流转有极细微的滞涩，应是阵法一处辅助节点，也是守卫相对松懈之处。癞子、孙三，你们带五人留在此处接应，设置绊索、警铃，若一个时辰内我们未出，或有异常动静，立刻带大队撤离，按备用路线直扑樵舍！”

　　“将军！”李癞子急道，“太险了！让我去！”

　　“这是军令。”林峰语气不容置疑，“老三，挑五个身手最好的，跟我走。”

　　老三肃然点头，很快点出五人。这五人皆是“尖刀营”中斥候出身，精通潜伏、攀爬、无声击杀，虽不通武学内功，但外功扎实，心志坚韧。

　　七人换上一身深灰近黑的夜行衣，脸上涂抹泥灰，所有金属器物都用布条缠裹。林峰将“破阵戟”部件交给李癞子保管，只带佩剑、短戟、匕首与一包特制工具——内有飞爪、火折、迷烟、毒蒺藜等物。

　　“记住，此行只为探查，非必要不杀人，非必要不交手。若暴露，第一时间制造混乱，各自分散突围，回接应点汇合。”林峰最后叮嘱。

　　七人点头，身形如狸猫般滑下山坡，没入黑暗。

　　---

　　靠近石崖的过程比预想顺利。那层“迷踪障眼阵”对心神坚定、且身负“破军之势”与“天罡正炁”的林峰影响甚微，他带领众人巧妙地避开阵法产生的微弱精神干扰，沿着地气滞涩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摸到西侧缓坡下。

　　缓坡上覆盖着厚厚的藤蔓与枯叶。林峰拨开一片藤蔓，手指触摸岩壁，果然发现一处略微松动的石块。他示意众人戒备，自己运起内劲，缓缓将石块向侧方推开。

　　“嘎吱——”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股混杂着霉味、腥气与奇异檀香的暖风从洞口涌出。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向内延伸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粗糙石阶，斜向下深入山腹。石壁两侧，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幽绿的油灯，灯焰稳定得不正常，照亮了石阶上暗红色的、仿佛经年累月浸染而成的污渍。

　　是血。干涸很久的血。

　　林峰做了个手势，率先潜入。老三紧随其后，五名精锐依次跟进。

　　石阶盘旋向下，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那股腥檀混杂的味道越来越浓，还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念诵什么。石壁上的绿色灯火映得众人脸色发青，如同鬼魅。

　　下降了约莫二十丈，石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厚重木门。门缝里透出更加明亮的光，嗡嗡的诵念声也清晰可辨。

　　林峰贴近门缝，凝目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被改造成了诡异的殿堂。石窟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圆形血池，池中暗红色的液体缓缓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血池周围，盘坐着近百名身穿暗红色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正以一种古怪的韵律低声诵念，声音汇聚成那嗡嗡的共鸣。

　　血池正对的大门方向（林峰他们所在的侧门在殿堂侧面），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暗红色神像，与黑石集北庙中所见相似，但更加精致、邪异。神像脚下，设有祭坛，坛上除了香烛，还摆放着数件东西——其中一件，赫然是一尊尺许高、鎏金嵌玉的九龙杯！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其工艺非凡，绝非凡品！

　　更让林峰瞳孔收缩的是祭坛前站着的那人。

　　一个身穿绣金红莲法袍、面覆轻纱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高高在上、漠然冰冷的气息，林峰绝不会认错——红莲圣女！虽然似乎只是一道较弱的分身或化身，但确是她无疑！

　　此刻，这红莲圣女正手捧一卷暗红色皮卷（与林峰在临淮关破去的那卷形制相似），对着血池与神像，用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高声吟唱。随着她的吟唱，血池翻滚加剧，那些诵念的红袍人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气息从他们头顶飘出，汇入血池。而血池中，则有一股更加凝练、更加邪异的暗红气流升起，注入那尊神像。神像的双眼，隐隐泛起红光。

　　“他们在……进行某种持续性的献祭仪式，以信徒的精气神，滋养那尊邪神像？”林峰心中寒意骤升。这比临淮关那种一次性大规模血祭更加隐秘，也更加恶毒！这些红袍信徒，恐怕早已被彻底洗脑控制，心甘情愿地奉献一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尊九龙杯上。此等重器，出现在白莲教祭坛，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红莲圣女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她将那卷皮卷高举过头，血池轰然沸腾！一道粗大的暗红血柱冲天而起，直灌神像头顶！

　　神像双眼红光大盛！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威弥漫开来！

　　所有红袍信徒齐齐匍匐在地，发出狂热的呼喊：“红莲净世，圣火永生！”

　　红莲圣女放下皮卷，转身面对神像，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蒙天可汗圣恩，赐下大元镇国九龙杯为凭！陈汉王已应允，鄱阳湖战起之日，便是我圣教‘净世圣炎’燃遍江南之时！届时，朱元璋二十万大军，连同应天百万贱民，皆将化为圣火薪柴，助我神尊降临！”

　　九龙杯！大元镇国之物！陈友谅果然与蒙元残余、白莲教达成了肮脏交易！这九龙杯便是信物与契约的象征！而所谓的“净世圣炎”，恐怕是比临淮关毒瘴恐怖百倍的东西！

　　林峰心头剧震，险些气息不稳！

　　几乎同时，祭坛上的红莲圣女猛地转头，面纱下冰冷的目光如电，直射林峰等人藏身的侧门！

　　“有老鼠溜进来了。”她的声音依旧飘忽，却带着刺骨的杀意，“抓住他们，要活的。正好，祭品还差几个有修为的生魂。”

　　“被发现了！撤！”林峰低喝，一掌拍开木门，率先冲入殿内，却不是向来路逃，而是反身扑向祭坛方向！

　　他的目标，是那尊九龙杯！此物是重要罪证，更是破坏三方勾结的关键！

　　“大胆！”红莲圣女冷叱，袖袍一挥，一道暗红色火线如毒蛇般射向林峰！火线未至，灼热阴毒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林峰不避不让，胸中“破军之势”轰然爆发，佩剑出鞘，剑身裹上一层淡金色的天罡正炁，迎着火线一剑斩去！

　　“嗤啦——！”

　　火线被斩断，溃散成火星！但林峰也浑身一震，剑身上传来一股阴寒刺痛的感觉，顺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这红莲圣女的分身，实力远超江心刺客！

　　“天罡正炁？破军之势？”红莲圣女轻“咦”一声，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冷笑，“原来是你，那个坏我临淮关好事的蝼蚁。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双手结印，血池中猛地冲出三条由污血凝聚而成的触手，张牙舞爪地抓向林峰！触手散发出的怨念与邪气，比皮卷幻境中更胜！

　　与此同时，那近百名红袍信徒也纷纷起身，他们眼中已无神智，只剩下疯狂的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扑来！这些人单个武功不高，但人数众多，且似乎不知疼痛，状若疯魔！

　　老三与五名精锐已与最先冲到的几名红袍信徒交上手，刀剑砍在对方身上，竟然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砍在浸水的皮革上，伤口流出暗红色的粘液，对方却恍若未觉！

　　“他们被邪法控制了！砍头或刺心！”林峰一边挥剑斩断两条血触手，一边厉声提醒。他脚步不停，已冲到祭坛前三丈处！

　　“拦下他！”红莲圣女命令。她本人似乎因主持仪式，无法轻易离开祭坛范围，但操控血池触手与指挥信徒却游刃有余。

　　更多的血触手从池中涌出，配合着疯狂的信徒，将林峰死死缠住！老三等人也被重重包围，险象环生！

　　林峰眼神冰冷。不能再拖了！一旦被彻底围死，或引来石崖其他地方的守卫，他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破军之势”、丹田那缕天罡正炁，乃至连日征战积蓄的杀意、绝境中沸腾的战意，全部点燃、压缩、融合！

　　脑海中，《铁血八式》第六式“燎原”那残缺的感悟，在这一刻如同被火星点燃的干柴，轰然贯通！

　　燎原者，星火也。初起于微末，积蓄于绝境，爆发于生死一线。其势不在于焚天煮海，而在于那一点不屈不灭、愈压愈燃的战意火种！火种不熄，便可借敌之势，燃敌之阵，以寡敌众，以弱胜强！

　　“原来如此……”林峰眼中，仿佛有两簇金色的火焰燃起！

　　他不再试图斩断所有触手、击杀所有敌人，而是将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凝于剑尖一点！

　　那一点，是战意火种！

　　“燎原——星火！”

　　一剑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剑尖甚至没有触及任何实体。但一点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金色火星，却从剑尖迸射而出，没入扑得最近的一名红袍信徒眉心！

　　那信徒身形陡然僵住！

　　下一刻——

　　“轰！”

　　无形的金色火焰从那名信徒体内爆发！没有温度，不伤肉体，却瞬间将他体内那股控制他的邪气、以及链接他与血池、与神像的“脉络”焚烧殆尽！信徒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茫然地倒了下去。

　　但这只是开始！

　　那点“星火”仿佛拥有生命与传染性，沿着邪气脉络，瞬间跳跃到附近另一名信徒身上！

　　“轰！”

　　又一名信徒倒下！

　　“轰！轰！轰！”

　　金色火焰如同瘟疫般在信徒群中蔓延！凡是被“星火”沾染的信徒，体内邪气控制瞬间被破，链接被焚，纷纷僵直倒地！更可怕的是，火焰甚至顺着那些邪气脉络，反向烧向血池中延伸出的触手，以及……那尊邪神像！

　　“这是什么火？！竟能焚烧圣力？！”红莲圣女终于色变！她试图切断血池与信徒的联系，但为时已晚！“燎原星火”顺着邪气网络，已烧到血池边缘，池中翻滚的血浆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大量黑烟！

　　“撤！启动禁制，封死石窟！”红莲圣女当机立断，一把抓起祭坛上的九龙杯，身形向后飞退，同时捏碎手中一枚血色玉符！

　　“轰隆隆——！”

　　石窟顶部开始剧烈震动，大小石块如雨落下！那尊邪神像双眼红光狂闪，竟似要活过来！

　　“走！”林峰一把抓起祭坛上那卷暗红皮卷（圣女仓促间未及带走），对老三等人吼道。

　　七人趁乱向侧门狂奔。身后，石窟在崩塌，血池在沸腾，邪神像发出无声的咆哮，红莲圣女怨毒的尖啸在烟尘中回荡：“朱霆！我记住你了！鄱阳湖畔，必取你魂魄，炼入圣火，永世煎熬！”

　　冲出侧门，沿着石阶狂奔而上。身后传来巨石封堵洞口的巨响。

　　当他们终于从藤蔓掩盖的洞口冲出，回到夜色下的山林时，身后的乌石矶内部传来沉闷的爆炸与坍塌声，整个石崖都在微微震颤。

　　“快走！与癞子汇合，立刻撤离！”林峰喘息着下令，内腑因强行催发“燎原星火”而阵阵抽痛，但眼中光芒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系统面板上，信息飞速刷新：

　　【于绝境中领悟‘燎原’真意，成功施展‘燎原·星火’，破除邪气控制网络！】

　　【《铁血八式》第六式‘燎原’解锁进度：65%（需进一步积累战意，扩大‘星火’威能与范围）】

　　【成功破坏白莲教乌石矶祭坛（部分），中断其持续性献祭仪式！】

　　【缴获关键物品：白莲教秘卷（残）、大元镇国九龙杯（目标未达成，被红莲圣女带走）】

　　【获得战魂×1500，特殊奖励：战意火种（初级）——可储存少量战意，关键时刻引爆，短暂大幅提升‘燎原’式威力】

　　【触发大型事件：鄱阳湖决战序幕——白莲教的‘净世圣炎’阴谋！】

　　【武神传承进度：28%】

　　远处传来李癞子等人接应的呼哨声。

　　林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在夜色中如同受伤巨兽般低吼的乌石矶。

　　祭坛虽未完全摧毁，但其献祭仪式被打断，邪神像受创，红莲圣女分神受挫，更关键的是——他拿到了白莲教与陈友谅、蒙元勾结的部分证据，并洞悉了“净世圣炎”的阴谋！

　　这一把火，算是点燃了。

　　他转身，带着众人没入黑暗山林。

　　前方，还有更大的战场，在等着这把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