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石矶的震动，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次日清晨，当林峰率领两千骑潜行至距离樵舍镇还有三十里的鸡公岭时，沿途遇到的汉军巡逻队数量明显增多，且队形紧凑，神色警惕，不再有前几日那种例行公事的散漫。更明显的是，通往樵舍的各条要道隘口，都增设了临时岗哨，甚至开始盘查过往行商。

　　“将军，风声紧了。”老三从前面侦查回来，抹了把脸上的露水，低声道，“樵舍外围的巡骑增加了至少三倍，水寨那边更是灯火通明一晚上，像是在紧急加固。另外，往北去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似有大队人马调动，看方向……像是从江州（九江）那边过来的援军。”

　　林峰伏在一处山脊后，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依山傍水的樵舍镇。镇子规模不小，屋舍俨然，一条支流在此汇入赣江，形成一处天然的避风港。江边，连绵的仓廪一眼望不到头，覆盖着防雨的草席。水寨沿着江岸延伸，停泊着大小船只上百条，其中几艘高大的楼船格外显眼。镇子外围，新挖的壕沟清晰可见，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巡逻的汉军士卒盔甲鲜明。

　　“反应够快。”林峰放下望远镜，眉头微锁。乌石矶的变故，显然惊动了陈友谅。这位汉王或许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已接到白莲教的警报，加强了对后方重要据点的防卫。

　　“将军，还按原计划吗？”李癞子凑过来，看着远处戒备森严的镇子，有些担忧，“看这架势，硬冲的话，就算能烧了粮，咱们这两千人怕是……”

　　“硬冲是送死。”林峰摇头，目光却愈发锐利，“陈友谅加强了外围和正面防守，但时间仓促，他的注意力都在防‘外’。而他最大的弱点，恰恰在‘内’。”

　　“内？”孙三不解。

　　“粮仓重地，最怕什么？”林峰反问。

　　“怕火？”老三试探道。

　　“不止。”林峰指着远处那些仓廪，“更怕管理粮仓的自己人。数万石粮草堆积，日常搬运、晾晒、防潮、防鼠、防火，需要大量民夫、仓吏、护卫。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为陈友谅效死？有多少只是混口饭吃？又有多少……本就心怀怨怼，或被白莲教渗透？”

　　众人眼睛一亮。

　　“将军的意思是……从内部下手？”

　　“不错。”林峰摊开一张粗糙的樵舍镇草图，这是根据这几日抓的舌头口供拼凑出来的，“你们看，粮仓区位于镇子西北，紧挨水寨。护卫营房在仓区东侧，民夫棚户区在南侧。镇中唯一的水井在东南角。而镇子最高处，是这座废弃的河伯庙。”

　　他的手指点在河伯庙位置：“根据口供，这庙荒废多年，但庙后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旧排水沟，直通镇外赣江边的芦苇荡。而且，庙的地势最高，俯瞰全镇。”

　　“将军想派人潜入，占据此庙，然后里应外合？”老三沉吟。

　　“不止。”林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让这把火，从里面烧起来，烧得他们自己先乱！”

　　他快速下达指令：

　　“李癞子，你带五十人，全部换上缴获的汉军号衣，扮作江州来的援军先遣队，持伪造的令符，从东面官道大摇大摆进去，就说奉命加强粮仓守卫。进去后，找机会在民夫棚户区和粮仓之间的几处关键位置，埋下火药和火油罐，设置延时火镰。”

　　“孙三，你带三十名最擅攀爬潜行的兄弟，从北面悬崖摸下去，直接潜入水寨。你们的任务不是烧船，而是在那几艘最大的楼船底部舱室，安装我们带来的‘水底炮’（简易定时爆炸装置）。”

　　“老三，你带一百五十人，携带所有强弓劲弩和剩下的火药，提前秘密运动到河伯庙后的排水沟出口芦苇丛中潜伏。等我信号，从排水沟潜入，抢占河伯庙制高点！”

　　“其余人马，由我亲自带领，在镇外五里处山林埋伏。待镇内火起、水寨爆炸，守军大乱之时，我们从西面发起突击，直冲粮仓核心区，泼洒火油，投掷火把，而后迅速撤离，绝不恋战！”

　　“记住！”林峰目光扫过众将，“我们不是要全歼守军，也不是要占领樵舍。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程度的破坏与混乱，焚毁尽可能多的粮草！得手后，所有人按预定路线向西南方向的云居山撤退，那里山高林密，便于摆脱追兵。”

　　“明白！”众将肃然领命。

　　“另外，”林峰从怀中取出那卷从乌石矶缴获的暗红皮卷，递给老三，“这卷东西，你带上。若事有不谐，被围无法脱身，便点燃它。这里面残留的邪力一旦爆发，或许能制造更大的混乱，但也可能引来不祥……慎用。”

　　老三双手接过皮卷，感受到卷轴上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郑重地点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用。”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林峰独自走到一边，盘膝坐下，调息内视。强行催发“燎原·星火”的后遗症仍在，内腑隐隐作痛，经脉也有灼热感。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份“固本培元散”服下，又闭目观想“破军星”，引动那一缕天罡正炁缓缓温养受损处。

　　意识沉入系统。

　　【宿主：林峰（朱霆）】

　　【状态：轻伤（内息不稳，经脉微灼）】

　　【战魂：4230点】

　　【武学：《铁血八式》前五式（掌握），第六式‘燎原’解锁进度65%】

　　【特殊：天罡正炁（入门），初级阵法辨识，战阵专精·骑兵突击，战意火种（初级）】

　　【当前任务：奇兵深入（阶段二：焚毁樵舍粮草）】

　　战意火种（初级）……林峰感受着胸中那一点与“燎原”式紧密相连、如同种子般潜伏的灼热意念。这是破坏乌石矶祭坛的奖励，似乎可以储存平时积累的战意，在关键时刻引爆，大幅增强“燎原”的威力。

　　他尝试将胸中那股因大战将至而逐渐沸腾的“破军之势”，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注入那颗“火种”。火种微微一亮，仿佛更加凝实了一丝。

　　“或许……今晚能用上。”林峰睁开眼，望向暮色中的樵舍镇。

　　---

　　入夜，亥时。

　　樵舍镇灯火零星，唯有粮仓区与水寨方向依旧亮着不少灯笼火把，巡逻队往来穿梭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东面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约五十人的“汉军”骑兵队风尘仆仆地驰来，队前打着江州军的旗号。为首一名疤脸军官（李癞子）神情倨傲，对着关卡守卒亮出一面鎏金令符，不耐烦地喝道：“奉汉王急令，江州军先遣队，加强粮仓守备！速速放行！耽误了军机，你们有几个脑袋？！”

　　守卒验过令符无误（林峰从之前歼灭的汉军军官身上搜得真令符，稍作修改），又见这队人马衣甲鲜明，气势汹汹，不敢怠慢，连忙搬开拒马放行。

　　李癞子一行人大摇大摆进入镇子，按照事先记熟的路线，直奔粮仓区与民夫棚户区交界地带。沿途遇到几队巡夜盘问，都被他以“执行汉王密令”为由呵斥回去。

　　到达预定位置后，五十人迅速分散，两人一组，借着夜色和棚户的阴影，熟练地将带来的火药包和火油罐埋设在几处干燥的草料堆、木料场以及粮仓通风口附近。延时火镰被小心设置，时间定在了一个时辰后。

　　与此同时，北面悬崖。

　　孙三带着三十名精锐，口衔短刃，背负着用油布包裹的“水底炮”，借助绳索与岩缝，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数十丈高的峭壁，落入冰冷的赣江中。众人水性极佳，潜入水中，向着灯火通明的水寨泅渡而去。

　　水寨外围有木栅和巡船，但防守重点在水面和水寨大门，对水底的防备相对松懈。孙三等人顺利潜至那几艘高大楼船的船底，将“水底炮”（其实就是加大药量的火药包，用防水的油纸和兽皮包裹，内置浸油火绳，利用特制的浮筒和磁石吸附在船底）牢牢固定在船体吃水线下的要害部位。设置好延时装置后，众人再次潜水，撤回对岸的芦苇丛中潜伏。

　　河伯庙后，老三带着一百五十人，已悄无声息地钻出排水沟，潜伏在庙墙下的阴影中。庙内果然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神像和厚厚的灰尘。

　　时间一点点流逝。

　　镇外五里，林峰立于林间，身后是一千七百余骑。所有人都已上马，刀出鞘，弓上弦，马衔枚，静静等待着。

　　夜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樵舍镇模糊的更鼓声。

　　子时正。

　　“轰——！轰轰轰——！！”

　　粮仓区与棚户区交界地带，猛地爆起数团巨大的火球！埋设的火药包被延时火镰引燃，瞬间将堆积的草料、木料点燃！火势借助夜风，疯狂蔓延，迅速舔舐附近的粮仓！

　　几乎是同时！

　　“砰！砰！砰！！”

　　赣江水寨中，那几艘最大的楼船底部，发出沉闷的巨响！水花冲天而起！船体剧烈摇晃，被炸开巨大的窟窿，江水疯狂涌入！船上值守的汉军水卒惊惶乱叫，有的直接跳船逃生！

　　粮仓大火！水寨爆炸！

　　整个樵舍镇，瞬间炸开了锅！

　　“走水了——！”

　　“敌袭！敌袭——！”

　　凄厉的锣声、警报声、呼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粮仓区的守卫和民夫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四处奔逃寻找武器，更有被白莲教渗透或心怀怨怼者，趁乱开始抢夺财物、故意纵火，甚至袭击军官！

　　“就是现在！”林峰眼中厉芒一闪，翻身上马，“破阵戟”已在手！

　　“随我——杀！”

　　“杀——！！”

　　一千七百铁骑如同挣脱锁链的怒龙，从山林中狂涌而出！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瞬间撕裂了夜幕！

　　留守镇西的汉军岗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汹涌而至的骑兵洪流淹没！林峰一马当先，长戟如黑龙出海，将拦路的拒马鹿角挑飞，戟风所过之处，试图结阵的汉军士卒人仰马翻！

　　“不要停！直奔粮仓核心！”林峰厉喝，戟尖指向镇中火光最盛处！

　　骑兵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混乱的樵舍镇！沿途偶有小股汉军试图阻拦，但在高速冲锋的骑兵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冲垮、践踏！

　　冲入粮仓核心区，眼前已是一片火海。数座巨大的仓廪在烈焰中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与烟火的气味。许多汉军士卒和民夫在徒劳地泼水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泼火油！投火把！”林峰一声令下。

　　骑兵们迅速散开，将马背上携带的皮囊中最后储存的火油奋力泼向尚未起火的仓廪、草垛，随即点燃火把，远远投掷过去！

　　“呼——！”

　　更多的火焰升腾而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半个粮仓区陷入一片赤红！

　　“撤！”林峰见目的已达到，果断下令。骑兵队调转马头，向来路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镇子西口时，前方街道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踏步声！

　　一队约五百人的汉军重甲步兵，在一员虬髯将领的指挥下，从一条岔路涌出，迅速结成紧密的枪盾阵，堵死了去路！长枪如林，盾墙如山，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江州援军先锋，在此等候多时了！”那虬髯将领狞笑，手中大刀指向林峰，“区区两千骑，也敢来捋虎须？给我围起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街道两侧的屋顶、墙后，忽然冒出大量弓箭手，弓弦拉满，箭簇寒光点点！更远处，更多的火把正在向这边汇集，显然镇内其他地方的汉军正在快速集结包抄！

　　被算计了！陈友谅或者说白莲教，预判了他们撤退的路线，在此设下了重兵埋伏！

　　前有重甲枪阵堵路，两侧屋顶箭手威胁，后有追兵合围！

　　“将军！怎么办？！”李癞子眼睛赤红，嘶声问道。骑兵最怕陷入狭窄街巷被步兵围堵，一旦冲锋势头被遏制，便是待宰羔羊！

　　林峰目光扫过前方森严的枪阵，又掠过两侧屋檐上那些引弓待发的箭手，胸中那股“破军之势”在绝境压力下疯狂沸腾！那颗“战意火种”更是灼热欲燃！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必须冲出去！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所有战意、杀意、不屈之意，连同那颗“战意火种”，全部注入手中“破阵戟”！

　　脑海中，“燎原”式的真意前所未有的清晰！

　　燎原之火，起于星火，盛于绝境！其势不在于焚尽万物，而在于那点永不屈服、愈压愈燃的斗志！火种不灭，便可燃尽荆棘，焚出一条生路！

　　“兄弟们！”林峰的声音响彻街道，压过了火焰噼啪与敌军呐喊，“随我身后！踏破此阵！燎原——”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人借马势，戟随人走，化作一道燃烧的金红色流光，义无反顾地撞向那如林的枪阵！

　　“——焚天！”

　　“轰——！”

　　仿佛一道火线撞上了铜墙铁壁！

　　但下一瞬，那看似坚固的枪盾阵，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从林峰戟锋所触之点开始，轰然崩溃、燃烧！

　　不是物理的火焰，而是战意的焚烧！是气势的碾压！

　　挡在最前方的重甲步兵，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炽热、狂暴、一往无前的意志扑面而来，如同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心神瞬间被夺！手中长枪变得沉重，脚下步伐开始散乱，紧密的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而林峰身后的骑兵们，则感到一股炽热的战意从前方那道身影爆发开来，如同火星溅入干柴，将他们心中本已沸腾的血勇彻底点燃！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管不顾地跟着那道金红色的身影，狠狠撞入敌阵！

　　“杀——！！”

　　枪阵被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长枪折断，盾牌碎裂，重甲步兵惨叫着被战马撞飞、被马蹄践踏！两侧屋顶的箭手惊慌放箭，但箭矢落入这沸腾的冲锋洪流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零星血花，却无法阻挡其分毫！

　　那虬髯将领惊骇欲绝，挥刀想要阻拦，却被林峰一戟劈飞大刀，戟刃月牙顺势掠过其脖颈，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挡我者死——！”林峰的吼声如同虎啸龙吟，带着燎原之火焚尽一切的决绝！

　　残余的汉军彻底胆寒，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一千七百骑如同破堤洪水，从缺口汹涌而出，将沿途试图合围的汉军冲得七零八落，转眼便冲出镇子，没入镇外黑暗的旷野！

　　身后，只留下熊熊燃烧的樵舍镇，以及无数惊魂未定、茫然四顾的汉军士卒。

　　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直到进入云居山麓的密林，林峰才勒住战马。

　　胸中那股沸腾的“燎原”战意缓缓平复，但内腑经脉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强行引爆“战意火种”，催发超越目前境界的“燎原·焚天”，对身体负担极大。

　　但他眼中，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系统面板上，信息如瀑布般刷新：

　　【于绝境中率众破阵，成功施展‘燎原·焚天’，突破重围！】

　　【《铁血八式》第六式‘燎原’解锁进度：100%（大成）！】

　　【达成成就‘火焚敌粮，孤军破阵’！】

　　【获得战魂×3000！】

　　【获得特殊奖励：燎原之心（被动）——身处战场时，自动汲取周围士卒战意，缓慢增强自身气势与‘燎原’式威力；麾下士卒受战意鼓舞，士气提升，意志更加坚韧。】

　　【奇兵深入任务（阶段二）完成！成功焚毁樵舍镇大量粮草，重创陈友谅后勤！】

　　【武神传承进度：35%！】

　　“将军！”李癞子、老三、孙三等人纷纷聚拢过来，人人带伤，血染征袍，但眼神都亮得吓人。刚才那破阵一击，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势不可挡”！

　　林峰抹去嘴角血丝，环视众人，声音因脱力而沙哑，却带着笑意：“干得漂亮！弟兄们，我们这把火，烧成了！”

　　众人忍不住低声欢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胜利的喜悦交织。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就地隐蔽休整两个时辰。”林峰下令，“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区域。陈友谅的追兵，还有白莲教的疯狗，很快就会咬上来。”

　　“是！”

　　众人散去忙碌。林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望着东南方向鄱阳湖的方向。

　　樵舍的火光，想必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这，算是给正面战场的老朱，送上的第一份大礼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调息。

　　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