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艰难。

　　六人六马，在黑松林深处简单包扎了伤口，稍事休息，便一刻不停地踏上了归途。他们不敢走原路，怕撞上那支被打疼了、可能正在疯狂搜捕他们的狼头兵。只能凭着李癞子和赵大对这片区域的模糊记忆，在更加荒僻的丘陵和野地间穿行。

　　为了避开可能的追兵和眼线，他们白天大多潜伏休息，夜里才借着星月微光赶路。干粮已经不多了，水囊也快见底，只能沿途寻找野果和山泉补充。马匹也疲惫不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林峰肩头的箭伤不算重，但连日奔波和紧绷的神经，加上那夜潜入敌营、河床狙杀的巨大消耗，让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然而，体内那缕新生的真气却异常坚韧，在近乎枯竭的边缘顽强地流转着，修复着身体的损耗，也支撑着他的意志。

　　他能感觉到，修复进度那层“膜”，在经历了河床边那生死一瞬的狙杀和绝地反击后，似乎又松动了一分。虽然数字没有变化，但真气运转间，与筋骨皮膜的契合更加深入，对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细。尤其是对长枪的使用，那石上刻痕带来的感悟，结合实战中的运用，仿佛已经融入了本能。

　　第五天夜里，他们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柳林镇那熟悉的、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土墙轮廓。

　　六人心中都是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连日的亡命奔逃和高度紧张，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总……总算到了……”李癞子声音沙哑，几乎带着哭腔。

　　“先别过去。”林峰强打精神，勒住马，“赵大，钱二，你们两个先摸过去，看看镇子周围有没有异常，暗哨有没有变动。确认安全，再发信号。”

　　非常时期，不得不防。万一那狼头兵或者白莲教的人已经摸到了柳林镇附近呢？

　　赵大和钱二领命，下马，悄无声息地朝着镇子方向摸去。

　　剩下的四人，伏在远处的一片荒草丛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林峰将长枪横在马鞍前，手按着刀柄，体内残存不多的真气缓缓流转，保持着最后的警觉。

　　约莫两刻钟后，镇子西侧围墙方向，亮起了一短一长、再一短的微弱火光——是安全的信号。

　　林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李癞子和孙三道：“走，回去。”

　　四人催动疲惫不堪的马匹，朝着镇子缓缓行去。刚到围墙下，侧门立刻被打开，朱重八带着徐二、老三、王贵，还有几个亲兵，快步迎了出来。

　　看到六人浑身血迹、尘土满面、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狼狈模样，朱重八脸色骤变，几步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峰。

　　“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刘三棍呢？”朱重八连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八哥……我们……回来了。”林峰喘息着，只说了这一句，便觉眼前一黑，连日积攒的疲惫和伤势终于爆发，身体软了下去。

　　朱重八一把将他抱住，触手只觉他身体滚烫（真气消耗过度，体温失衡），肩头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快！抬进去！吴医官！”朱重八厉声吼道，“徐二，安排人照顾李癞子他们！王贵，加强警戒，巡逻队放出五里！”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林峰抬进祠堂偏厢。吴医官早已闻讯赶来，手脚麻利地剪开林峰肩头被血浸透的布条，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失血不少，加上劳累过度，才导致昏迷。

　　李癞子、赵大等人也被搀扶下去清洗、上药、休息。他们虽然也都带伤，但大多是皮外伤，精神也还撑得住。

　　朱重八一直守在偏厢里，看着吴医官处理完林峰的伤口，又喂他喝下一碗参杂了草药的米汤，林峰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沉沉睡去。

　　“怎么样？”朱重八低声问吴医官。

　　“肩伤无碍，静养些时日就好。主要是劳累过度，心神损耗太大，加上失血，需要好好调养。”吴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林兄弟底子好，应该能很快恢复。”

　　朱重八点点头，示意吴医官先去照看李癞子他们，自己则在林峰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这个又一次带着生死消息和满身伤痕回来的年轻人。

　　烛光下，林峰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眉眼间的坚毅和冷冽，却远超同龄人。

　　这个突然出现在柳林镇，箭术惊人，行事果决，又似乎藏着不少秘密的年轻人，究竟是谁？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柳林镇从危局中拉出，自己却一次次陷入生死边缘。

　　朱重八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倚重，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林峰展现出的能力和忠诚，让他欣喜，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如此人物，为何会甘心留在柳林镇这个小小的土围子里？他的目的，真的只是乱世求生吗？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林峰他们带回来的消息。

　　他在偏厢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祠堂正堂里，徐二、老三、王贵，还有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换了干净衣服的李癞子和赵大，都已经等在那里了。李癞子胳膊上缠着新换的布条，赵大脸上也贴了膏药，但精神都比昨晚好了许多。

　　“说吧，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都说出来。”朱重八在主位坐下，脸色沉凝。

　　李癞子和赵大互相补充着，将他们北上追踪的所见所闻，从发现河滩地扎营痕迹、找到狼头火焰残旗，到发现白莲教骑兵汇合、偷听营中密议，再到河床狙杀、黑松林逃亡，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到惊险处，徐二、老三等人都是屏息凝神，听到那“狼主”与白莲教勾结、意图突袭定远、视柳林镇为眼中钉时，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怒和凝重之色。

　　“狼头火焰旗……白莲教……上千兵马……大量火药……”朱重八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每说出一个词，脸色就阴沉一分，“好大的手笔！好狠的算计！浮槎山是幌子，拖住滁州视线，真正的刀子，是这支藏在西北、与白莲教勾结的狼头兵！他们想趁虚而入，直取定远！”

　　“八哥，咱们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汤大哥和徐大哥！还有郭大帅！”徐二急道。

　　“信使早就派出去了。”朱重八道，“但滁州离定远也不近，消息传递需要时间。而且，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对滁州方面也有所防备。浮槎山的存在，恐怕就是为了牵制，甚至……迷惑郭大帅。”

　　“那怎么办？定远要是丢了……”老三声音发紧。定远是他们的家乡，那里有他们的亲人、朋友。

　　“定远不能丢。”朱重八斩钉截铁，“丢了定远，滁州侧翼大开，咱们柳林镇更是孤悬死地！必须想办法，拖住这支狼头兵，给汤大哥和徐大哥争取时间！”

　　“怎么拖？咱们就这点人……”王贵苦笑。

　　“人是不多，但咱们现在占了先机。”朱重八眼中闪烁着冷光，“林峰他们在河床那一下子，虽然没能重创敌军，但烧了粮草，毁了部分火药，更重要的是，打草惊了蛇！那‘狼主’现在肯定知道，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计划可能泄露。他会怎么做？”

　　徐二想了想：“要么加快速度，不顾一切猛攻定远，抢在滁州援军到达之前拿下。要么……先解决后顾之忧，比如，把发现他们行踪的‘眼睛’挖掉。”

　　“咱们柳林镇，就是那双‘眼睛’。”老三沉声道。

　　“不错。”朱重八点头，“所以，接下来，狼头兵很可能会分兵，或者派遣精锐，来对付咱们柳林镇，确保他们的侧后安全，也为攻打定远扫清障碍。”

　　祠堂里一时寂静。如果狼头兵真的派兵来打柳林镇，以柳林镇目前的兵力，能守住吗？

　　“怕他个鸟！”徐二猛地一拍桌子，“来就来！咱们有围墙，有滚木礌石，有火油！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想啃下柳林镇，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对！跟他拼了！”

　　“守不住也得守！柳林镇是咱们的家！”

　　李癞子、赵大等人也激动起来。

　　朱重八抬手压下众人的激愤：“光拼命没用。咱们得用脑子。”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柳林镇，“柳林镇小，墙矮，兵少，这是劣势。但咱们也有优势——咱们知道他们要来，咱们熟悉地形，咱们……还有林峰。”

　　他顿了顿：“林峰带回来的消息，不仅让我们知道了敌人的动向，也让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弱点——他们携带了大量火药！这些火药，是他们攻城拔寨的利器，但也是他们的命门！火药怕火，怕潮，怕剧烈撞击！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再给他们那些火药来上一下……”

　　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河床边那一把火和几支冷箭造成的混乱，大家都听说了。如果能复制甚至扩大战果，无疑能给狼头兵造成巨大麻烦。

　　“可是，他们吃过一次亏，肯定会加倍小心，那些火药必然被更加严密地看管起来。”王贵提出疑问。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谋划。”朱重八眼神深邃，“更重要的是，需要一支足够精锐、足够胆大、也足够熟悉敌人和地形的尖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偏厢的方向。

　　众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支“尖刀”，非林峰莫属。只有他，亲身潜入过敌营，近距离接触过那些火药，也曾在千军万马中制造过混乱，并且活着回来了。

　　但林峰现在重伤昏迷，需要休养。而且，让他再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

　　“等林峰醒了再说。”朱重八最终道，“现在，所有人，按最高战备准备！加固围墙，深挖壕沟，储备守城物资，操练新兵！告诉所有弟兄，大战将至，想活命，就得把命豁出去，跟着我朱重八，守住柳林镇！”

　　“是！”众人齐声应诺，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柳林镇如同一架瞬间开足马力的机器，更加紧张、也更加有序地运转起来。训练声、夯土声、打造兵器的叮当声，混合在一起，在小小的土围子里回荡。

　　朱重八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忙碌的人群和远处低矮的围墙，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林峰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风暴，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

　　而柳林镇这艘小船，能否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中幸存，甚至……成为撬动整个战局的那颗小小砝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带着这帮兄弟，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过身，再次走向偏厢。

　　林峰还在沉睡。烛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

　　朱重八在床边坐下，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兄弟，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自语，“柳林镇……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在更加凝重的气氛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