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缓缓飘荡在荒凉的山谷间。

　　山梁上的凹地里，林峰缓缓睁开眼。最后一班警戒是他值的，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时，他才合眼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内真气在深度调息后更加充盈凝练，一夜奔波的疲惫消散大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下方山谷的营地。

　　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篝火重新燃起，炊烟袅袅升起，人声和马嘶开始嘈杂。士兵们正在拆解帐篷，收拾行装，准备拔营。

　　李癞子等人也陆续醒来，简单啃了几口冷硬的干粮，便聚到平台边缘，紧张地观察着。

　　“看，他们动了。”赵大低声道。

　　只见营地里，人员开始有序地集结。那支打着狼头火焰旗的神秘兵马展现出了良好的纪律性，拆营、装车、列队，虽然忙碌却并不混乱。大约半个时辰后，一支规模上千、旌旗招展、兵甲森然的队伍，已经整齐地排列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队伍中央，是一杆格外高大的狼头火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簇拥着十几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其中一人披着深色斗篷，身形在人群中并不突出，但周围所有人都隐隐以他为中心。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想必就是昨夜棚中议事、被尊称为“狼主”的首领。

　　队伍并未立刻开拔。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峰心中一动，难道还有别的部队要来汇合？

　　果然，又等了约莫一刻钟，从山谷的另一端，也就是西北方向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更加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一支规模稍小、但更加精悍的队伍，出现在了山谷入口！这支队伍大约两三百人，人人骑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背负长弓，腰挎弯刀，行动间透着一股剽悍锐利之气。他们的旗帜不同，是一面绣着白色莲花、周围缠绕火焰纹的三角旗！

　　白莲教！而且是白莲教中的精锐骑兵！

　　“是白莲教的人！”李癞子失声低呼，脸色发白。他在野狼沟见识过药人的恐怖，对这些神神鬼鬼的教派有着本能的畏惧。

　　林峰眼神冰冷。果然，狼头兵与白莲教勾结在了一起！看这架势，白莲教派出的还是精锐骑兵，显然对此次行动极为重视。

　　白莲骑兵来到狼头兵阵前，与那披着斗篷的“狼主”似乎简短交谈了几句，随即并入狼头兵的队列侧翼。两支队伍合流，总人数超过一千五百，气势更加惊人。

　　合流之后，大军不再耽搁。随着中军一声号令，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朝着山谷的东南出口，也就是定远方向，开拔！

　　尘土飞扬，蹄声如雷，上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蠕动的巨蟒，向着东南方向迤逦而去。

　　“他们走了！往定远去了！”钱二急道，“林头儿，咱们快回去报信吧！”

　　林峰却盯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尤其是队伍侧翼那几百白莲骑兵，眼神闪烁。

　　“不急。”他缓缓道，“你们看，那支白莲骑兵，是不是有点奇怪？”

　　众人闻言，仔细望去。那支白莲骑兵虽然并入大队，但并未完全混编，而是自成一个小方阵，跟在狼头兵主力侧后方。而且，他们的马背上，除了常规的兵器和干粮袋，似乎还驮着一些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的箱子，看起来颇为沉重。

　　“是有点怪……”李癞子眯着眼，“那些箱子……装的什么？总不会是金银财宝吧？”

　　“不像。”林峰摇头，“如果是贵重财物，应该放在更安全的中军，或者由辅兵押运。这些箱子由精锐骑兵亲自携带……恐怕里面的东西，比金银更‘要紧’。”

　　他想起野狼沟发现的那些火药，想起浮槎山可能存在的药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那些箱子里，装的会不会是更危险的东西？比如……威力更大的火药？或者别的什么邪门器物？

　　“林头儿，你的意思是……”赵大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带着这些东西去定远。”林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得想办法，给他们制造点麻烦，至少……要弄清楚那些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可……可他们一千多人！还有白莲教的精锐骑兵！咱们就六个人……”孙三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这根本是以卵击石。

　　“不是硬拼。”林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正在通过山谷狭窄处、队形被拉长的敌军队伍，“他们人多，队伍长，首尾难顾。尤其是那些拖着辎重、行动不便的部分……还有那些白莲骑兵携带的‘特殊物品’，必然是他们的软肋。”

　　他指向山谷东南出口外，大约三四里地的一片区域。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但有一条干涸的季节性河床横亘，河床不深，但两岸是松软的沙土和乱石，不利于大队车马快速通过。

　　“看到那条干河床了吗？他们的辎重车辆和那些驮着箱子的马匹，通过那里时，速度必然减慢，队形也会散乱。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癞子眼睛一亮：“林头儿，你想打他们的辎重？或者……那些箱子？”

　　“不错。”林峰点头，“不求全歼，不求缴获。只要能制造混乱，最好能毁掉或缴获一两件那些‘特殊物品’，弄清楚是什么，就足够延缓他们的行程，也能给汤大哥和徐大哥提个醒——敌人不仅有兵马，还可能带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计划风险依然极大，但比起正面阻击上千大军，可行性高了许多，而且目标明确，一击即走。

　　众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紧张和一丝被点燃的兴奋。这活儿危险，但够劲，也最能体现他们这支小队存在的价值。

　　“干他娘的！”赵大狠狠啐了一口，“林头儿，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钱二和孙三也重重点头。

　　“好。”林峰不再犹豫，迅速部署，“我们立刻下山，骑马绕到他们前面，赶在他们大队到达干河床之前，在河床北岸那片乱石岗后面埋伏。李癞子，你和我负责用弓箭，优先射那些驮着箱子的马匹和押运的骑兵。赵大、钱二、孙三，你们每人带上几捆浸了火油的布条和火折子，等我们箭矢引发混乱，你们就冲出去，用火攻骚扰他们的辎重车队，制造更大混乱。记住，放火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沿着河床往东跑，我们在五里外的黑松林汇合。”

　　“明白！”众人齐声低应。

　　计划已定，六人不再耽搁，迅速牵马下山。他们没有尾随敌军大队，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催马狂奔，从侧面绕了一个大圈，抢在敌军之前，赶到了那条干涸河床北岸的乱石岗。

　　乱石岗由无数风化的石灰岩构成，怪石嶙峋，缝隙纵横，是绝佳的隐蔽场所。六人将马匹藏在岗后更深处的洼地里，用树枝遮掩好。然后各自带着装备，迅速进入乱石岗，寻找合适的伏击位置。

　　林峰选了一处位于河床拐角上方、视野开阔又相对隐蔽的石缝。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河床两岸和即将通过的敌军队伍。他取下长弓，将箭壶放在手边，又检查了一遍匕首和火折子。体内真气缓缓流转，让他的心绪平静如水，目光锐利如鹰。

　　李癞子伏在他左侧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也张弓搭箭，脸色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红。

　　赵大、钱二、孙三则各自带着引火之物，分散埋伏在更靠近河床边缘、便于突击的位置。

　　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传来了沉闷如雷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先至，如同黄色的烟龙，沿着官道滚滚而来。

　　很快，狼头火焰旗的尖兵出现在了视野中。数十名轻骑兵散开队形，率先冲入干河床，快速通过，在对岸建立起简单的警戒线。显然，对方统帅也很谨慎，知道这种地形容易遇伏。

　　尖兵过后，是大部队的前锋。步卒、骑兵、夹杂着少量车仗，浩浩荡荡地涌入河床。河床不宽，队伍被拉得很长，像一条臃肿的巨虫，在松软的沙土上艰难蠕行。

　　林峰屏住呼吸，目光在队伍中快速搜索。辎重车辆……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那些车辆由健骡拉着，周围有步卒护卫。而更显眼的，是侧翼那支白莲骑兵！他们果然依旧自成队形，紧紧跟在中军侧后，马背上那些油布包裹的箱子，在尘土中隐约可见。

　　目标，就是他们！

　　前锋已经快通过河床，中军也开始进入。林峰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瞬间爆发，灌注双臂和双目！远处的白莲骑兵、他们马背上的箱子、护卫的步卒……一切细节骤然清晰！

　　弓弦拉满如满月！

　　“嗖——！”

　　第一支雕翎箭离弦，发出尖锐的厉啸，划破空气，以远超普通箭矢的速度和力道，直射向白莲骑兵队列中，一匹驮着最大号箱子的战马脖颈！

　　精准，狠辣！

　　那匹战马正随着队伍小跑，毫无防备。箭镞瞬间没入颈侧动脉！

　　“希律律——！”

　　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嘶，人立而起，随即轰然栽倒！马背上的沉重箱子翻滚落地，油布破裂，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码放整齐的……黑色块状物！果然是火药！而且看那分量和块头，威力恐怕比野狼沟那些还要大！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癞子的箭也到了！他射的是旁边一名试图控制受惊马匹的白莲骑兵，箭矢射穿了那骑兵的皮甲，钉入肩窝，那人惨叫着落马。

　　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在白莲骑兵队列中引发了小范围的混乱！受惊的战马嘶鸣，骑兵呼喝，倒地的火药箱更是让周围的人脸色大变！

　　“有埋伏！”

　　“保护圣物！”

　　混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迅速向周围扩散。附近的狼头兵步卒也骚动起来，队形出现混乱。

　　“放火！”林峰厉声喝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赵大、钱二、孙三，如同三头出柙猛虎，从河床边缘的乱石后猛地窜出！他们手中点燃的、浸满火油的布条，冒着黑烟和火焰，被奋力掷向河中那几辆装载着粮草和杂物的辎重车辆！

　　“呼啦——！”

　　干燥的粮草和篷布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几辆辎重车顿时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球！拉车的骡子受惊，疯狂地挣断缰绳，拖着燃烧的车架在混乱的队伍中横冲直撞！

　　“救火！”

　　“拦住那些骡子！”

　　“敌袭！敌袭在哪？！”

　　河床中的敌军彻底乱了套！前方的部队想回援，后面的部队被阻隔，中间的辎重和侧翼的白莲骑兵乱成一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兵器碰撞声、呵斥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林峰没有停手。他眼神冰冷，第二支箭、第三支箭连续射出！目标依旧是那些驮着火药箱的马匹和白莲骑兵中的头目！每一箭都精准狠辣，力求最大程度地制造杀伤和恐慌！

　　李癞子也拼命开弓，虽然准头不如林峰，但也射倒了两个试图组织救火的狼头兵小头目。

　　“撤！”眼看混乱已经造成，目的基本达到，林峰不再恋战，低喝一声。

　　李癞子立刻收弓，两人如同狸猫般从石缝中滑出，迅速退向乱石岗后方。

　　赵大三人也早已按照计划，放火之后毫不停留，借着浓烟和混乱的掩护，沿着河床东侧的乱石滩，发足狂奔，朝着五里外的黑松林方向逃去。

　　河床中的敌军虽然混乱，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中军那杆狼头火焰旗下，披着斗篷的“狼主”似乎并未太过惊慌，在亲卫的簇拥下，冷静地发布着命令。很快，一队约百人的狼头兵骑兵分了出来，在一名头目的带领下，朝着林峰等人撤退的方向，杀气腾腾地追了过来！

　　蹄声如雷，追兵迅速逼近！

　　林峰和李癞子刚刚与赵大三人汇合，就看到身后尘土飞扬，追兵已至两百步内！

　　“上马！快！”林峰大吼。

　　六人冲到洼地，解开马匹缰绳，翻身上马，拼命朝着黑松林方向狂奔！

　　身后，狼头兵骑兵紧追不舍，箭矢嗖嗖地从头顶和身旁飞过！

　　这是一场生死时速的追逐！

　　林峰伏在马背上，回头望去。追兵大约百骑，清一色的轻骑兵，速度极快。领头的那个头目，正是昨夜在营地棚中与人争执的其中一人，此刻他满脸狰狞，挥舞着弯刀，不断催促手下加速。

　　不能让他们追上！黑松林还有三里多地，以现在的速度，很可能在进林子前就被追上！

　　林峰眼神一寒，猛地勒转马头，对着李癞子等人吼道：“你们先走！进林子！我断后！”

　　“林头儿！”

　　“别废话！快走！”林峰厉喝，同时已经张弓搭箭，在马背上拧身，瞄准了追得最近的那个狼头兵骑兵头目！

　　李癞子等人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一咬牙，拼命催马，朝着黑松林狂奔。

　　而林峰，则控着马，在荒野上划出一道弧线，试图引开部分追兵，同时，手中弓弦再次震响！

　　“嘣！”

　　箭矢如流星，直取追兵头目面门！

　　那头目显然也是悍勇之辈，见箭矢袭来，竟不闪不避，只是猛地一低头，同时将手中弯刀竖起，挡在面前！

　　“铛！”

　　箭矢重重撞在弯刀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那头目手臂发麻，弯刀差点脱手！他心中骇然，这冷箭的力道也太恐怖了！

　　就这么一耽搁，林峰已经与他们拉开了几十步距离，并且再次引弓！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马！

　　“嗖！嗖！”

　　两支箭连环射出，精准地射入追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的前腿！

　　“希律律——！”

　　战马惨嘶着向前扑倒，马背上的骑兵惊叫着被甩飞出去，在地上翻滚，顿时阻碍了后面追兵的道路，引发一阵小小的混乱。

　　林峰趁机再次催马，与追兵拉开距离。他并不直线逃跑，而是不断利用地形，忽左忽右，时而回身冷射，专挑追兵的马匹和领头者下手。他的箭术本就精准，此刻在生死压力和马背颠簸下，更是将真气灌注和时机把握发挥到了极致，几乎箭无虚发，每一箭都让追兵心惊胆战，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但追兵毕竟人多，而且显然也是精锐。那头目很快稳定了队伍，分出两股，从左右包抄过来，试图将林峰围住。

　　林峰见李癞子等人已经接近黑松林边缘，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黑松林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箭矢如蝗，不断射来。林峰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背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咬紧牙关，不顾伤痛，拼命催马。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黑松林近在眼前！李癞子等人已经冲了进去，正在林边焦急地挥手。

　　林峰猛地一提马缰，战马奋力一跃，冲进了茂密的黑松林！

　　几乎在他冲进林子的瞬间，身后追兵也到了林边。但面对幽深茂密、地形复杂的黑松林，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那头目脸色铁青地看着消失在林中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几匹受伤倒地的战马和哀嚎的部下，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搜！给我进林子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黑松林占地极广，林木参天，藤蔓纵横，想要搜出几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别说，林峰等人一进林子，就按照预先计划，迅速向深处转移，并且小心地消除了痕迹。

　　狼头兵骑兵在林子边缘逡巡了片刻，派了几小队步兵进去搜索了一番，毫无所获，又担心大队走远，最终只能悻悻地收兵，留下一地狼藉和几具尸体、伤马，回去复命了。

　　黑松林深处，一处隐蔽的溪流边。

　　林峰六人重新汇合。人人带伤，个个狼狈，但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后怕。

　　“林头儿！你没事吧？”李癞子看到林峰肩头的伤口，连忙问道。

　　“皮外伤，不碍事。”林峰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不深，真气流转之下，已经止血。他更关心的是这次袭击的成果。“那些箱子，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是火药！成色很好的火药！比咱们在野狼沟见的强多了！”赵大激动道，“咱们烧了他们至少三辆粮车，还弄翻了一箱火药！够他们肉疼的了！”

　　“干得漂亮。”林峰点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快意。虽然没能缴获或毁掉更多火药，但制造了混乱，延缓了他们的行程，更重要的是，确认了对方携带大量危险火药的情报！这个消息，必须立刻送回去！

　　“此地不宜久留。”林峰站起身，“追兵可能还会来搜，或者派更多人来。我们立刻出发，绕道回柳林镇！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落地告诉八哥，告诉汤大哥和徐大哥！”

　　“是！”

　　六人不再耽搁，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吃了点干粮，便牵着马，沿着溪流，朝着东南方向，踏上了更加小心谨慎的归途。

　　身后，黑松林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狙杀与追逐，从未发生。

　　但林峰知道，风暴的序幕，已经被他们这一箭，彻底撕开。

　　更猛烈的雷霆，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