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太行诡影,初识五爷
北上的路途,没有想象中的追兵阻截,也没有壮怀激烈的慷慨悲歌。
五百五十骑如同一支沉默的灰色铁流,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径、废弃官道,避开所有城镇关隘。林峰将《龟息藏元诀》的要诀传授给了所有核心成员,虽不能像他一样完全收敛气息,但足以让这支队伍的行踪更加隐蔽。配合《北地风物志》中记载的隐秘小路和崔五爷提供的“绿林暗径”,他们如同幽灵般穿过淮北平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河南地界。
越往北,天地间的气息越发苍凉肃杀。残破的坞堡、荒芜的田野、偶尔路旁可见的白骨,无不诉说着这片土地在元末乱世中承受的苦难。北元朝廷对南方的统治早已名存实亡,地方上多是拥兵自守的汉人军阀、蒙古世侯,以及遍地开花的土匪流寇。这反而给了林峰这支精悍小队活动的空间。
进入河南后,队伍再次化整为零。林峰将五百五十人分为十队,每队五十五人,由一名“尖刀营”老兵或他亲自挑选的军官担任队正。各队之间间隔数里到十数里不等,以烟花、哨箭、特定标记保持联络,约定在太行山南麓的“黑龙潭”附近重新集结。这样做既减小目标,又能互相掩护,更能多线探查情报。
林峰亲率李癞子、孙三及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作为前哨,直奔崔五爷交代的第一个联络点——位于太行山南麓、辉县境内的“野狼峪”。
据崔五爷所言,野狼峪中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中住着一个绰号“老山鬼”的猎户。此人年轻时曾是黄河漕帮的采办,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后来因事隐居深山,与崔五爷有旧。最重要的是,这“老山鬼”近年来似乎与山中某些“不太干净”的营生有所牵扯,可能知晓一些白莲教在太行山区的蛛丝马迹。
两日后,黄昏时分。林峰一行人身穿粗布猎装,脸上涂抹着灰泥草汁,牵着驮载少量货物的驽马,扮作一伙穿越太行山贩卖皮货药材的行商,抵达了野狼峪口。
峪口狭窄,两侧危崖耸立,怪石嶙峋,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夕阳的余晖仅能照亮上方一线天空,谷内已是一片昏暗。风声穿过岩缝,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野狼哀嚎,“野狼峪”之名,名副其实。
“地图显示,废弃山神庙在峪内约五里处,靠西侧山壁。”林峰低声对身旁的李癞子道,手中是一份根据崔五爷口述与《北地风物志》信息手绘的简图,“所有人提高警惕,这里地势险要,易设埋伏。癞子,带五个人先行探路,保持距离。”
“是!”李癞子点了五名身手最敏捷的斥候,卸下多余装备,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峪内阴影中。
林峰则带着其余人,牵着马匹,保持一个相对谨慎的速度跟进。他一边走,一边运转龟息藏元诀,将自身那磅礴的“破军之势”与天罡正炁深深敛藏,只留下一个寻常猎户或行商应有的、略带疲惫与警惕的气息。同时,他双目如电,仔细扫视着两侧山崖、前方路径以及任何不同寻常的痕迹。
果然,行不到二里,李癞子派回一名斥候:“国公爷,前方三里处,路边树林中有新鲜马蹄印和篝火余烬,看痕迹,约莫是昨日留下的,人数在二十骑左右,不像是寻常山匪或猎户,马匹精壮,蹄铁规整。”
“继续探,注意隐蔽。”林峰眉头微蹙。二十骑,装备精良,出现在这荒僻的野狼峪……是北元的巡哨?还是王保保的侦骑?亦或是……白莲教的人?
队伍更加警惕地前行。又走了一里多,前方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李癞子发出的安全信号。林峰加快脚步,很快看到了李癞子等人潜伏在一处巨石后。
“国公爷,前面就是山神庙。”李癞子指着前方大约百步外,一处依着山壁修建的破败院落,“庙里……好像有人。刚才看到里面有火光晃动,但很微弱。周围没发现暗哨。”
林峰凝目望去。那山神庙规模不大,围墙大半坍塌,正殿也缺了半边屋顶,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山壁下。唯一完好的似乎是西侧的厢房,此刻窗棂缝隙里,确实透出一点摇曳的、如同豆粒般的昏黄光芒。
“孙三,你带三十人,分散守住峪口和四周制高点,若有异常,以响箭为号。”林峰迅速吩咐,“癞子,带十个人跟我进去。其余人原地隐蔽待命。”
“国公爷,太危险了!让我先进去探探!”李癞子急道。
“不必。若真是陷阱,在外面也一样危险。一起进去,见机行事。”林峰摆摆手,当先朝着山神庙走去。他此刻已将龟息藏元诀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近乎于无,脚步轻若鸿毛,落地无声。
一行人悄然靠近庙墙缺口。林峰做了个手势,李癞子带人迅速从两侧包抄,控制住庙门和几处缺口。林峰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一段矮墙,落在院内。
院内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正殿黑洞洞的,只有风声穿过破窗。那点灯光来自西厢房,房门虚掩,里面传来极轻微的、仿佛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咳嗽声。
林峰贴着墙壁,缓缓靠近厢房窗下。窗纸破损严重,他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破木桌,一条瘸腿长凳,角落堆着些干草和兽皮。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者,披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正背对着窗户,蹲在一个小火塘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塘里微弱的炭火。火塘上架着一个小瓦罐,里面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肉类的气味。
老者咳嗽了几声,声音沉闷,仿佛肺里塞了破风箱。
看情形,似乎就是一个独居的孤苦老猎户。但林峰没有放松警惕。他注意到,老者拨弄炭火的动作很稳,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常年使用弓箭或刀柄留下的痕迹。更关键的是,在老者脚边不远处,散落着几片新鲜的、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羽毛?
不是寻常山鸡野鸟的羽毛,那色泽、大小,更像是……信鸽?
林峰眼神一凝。荒山野岭,孤身老猎户,煮着食物,身边却有新鲜的信鸽羽毛?这绝对不正常!
他不再隐藏,轻轻叩响了虚掩的房门。
“谁?!”屋内老者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垂暮老人!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柄藏在柴堆里的短柄猎叉,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盯着门口。
“过路的行商,天晚了,想借贵宝地歇歇脚,讨碗热水喝。”林峰推开房门,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商人的市侩笑容,用略带河南口音的话说道。他此刻的易容伪装,加上龟息藏元诀的效果,完全就是一个走南闯北、略带油滑的中年行商头目模样。
老者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峰,又看了看他身后跟进来的、同样扮作伙计的李癞子等人,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野狼峪不是商道,你们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哎,别提了!”林峰苦着脸,走进屋内,很自然地搓着手靠近火塘,“原本是走官道去潞州贩货,谁知听说前面有兵马调动,封了路,绕道又遇上了劫道的,折损了些人手货物,慌不择路才闯到这山里来。看到这儿有灯火,就像见了救星啊!老丈行行好,我们给钱!”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老者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峰等人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封住门窗退路的位置,握紧猎叉的手微微松了松,但眼神依旧锐利:“钱就不必了。这破庙也不是我的,你们自便。火塘边暖和,自己坐吧。水在那边缸里,自己舀。”
他似乎不想多谈,转过身,继续拨弄炭火,但整个背脊都绷紧了。
林峰使了个眼色,李癞子等人装作又冷又累的样子,围着火塘坐下,取出干粮啃着,嘴里抱怨着路途艰辛。林峰自己则舀了一瓢水,蹲在老者身旁,一边小口喝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搭话:“老丈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打猎为生?这日子可不容易。”
“老了,图个清静。”老者闷声道,不愿多谈。
“也是,这世道,外面兵荒马乱的,山里反而安稳。”林峰附和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地上那些信鸽羽毛,“咦?老丈还养鸽子?这羽毛挺鲜亮啊。”
老者拨弄炭火的手猛地一顿!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李癞子等人虽然依旧在嚼干粮,但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藏在衣服下的短刃。
老者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峰,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后生,眼力不错。不是养的,是昨儿个在林子里捡到的,一只伤了的野鸽子,老夫瞧着可怜,带回来想给它治治,没救活,就拔了毛,打算炖了汤补补身子。”他说着,用树枝从火塘里扒拉出几块烧焦的小骨头,“喏,骨头还在这儿。”
理由看似合理,但林峰却从老者那一闪而逝的僵硬和眼底深处的戒备中,看到了更多东西。这老者绝非普通猎户。
“哦,原来如此。”林峰恍然点头,仿佛信了,继续喝水。他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老丈,其实我们不是行商。”
老者瞳孔微缩,握紧猎叉。
“我们是崔五爷的朋友。”林峰紧接着说出暗号,“五爷说,山里的‘老山鬼’,最懂‘狼走哪条道,鹰落哪座巢’。”
这是崔五爷交代的接头暗语。前半句表明身份(崔五爷的朋友),后半句则是试探(问询山中异常动向)。
老者听到“崔五爷”三个字,眼中戒备稍减,但听到后半句暗语,眉头却深深皱起。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狼走回头道,鹰落死人巢。”声音干涩。
这是约定的回应,意思是:情况有变,很危险,目标可能涉及死亡。
林峰心头一凛,面色不变,继续按照崔五爷教的暗语流程问道:“死人巢在哪个山头?”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看李癞子等人。
“都是自己人,信得过。”林峰保证道。
老者这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往北,过‘鬼见愁’隘口,进‘黑风沟’,走到头,有个叫‘葬魂谷’的地方。近两个月,那里……不太平。原本有几个采药人和猎户住在谷口,上个月全死了,尸体干瘪,像被抽干了血。后来有人远远看见,谷里半夜有红光,还有……念经的声音。再后来,连飞鸟走兽都不靠近那一片了。前几天,有一队穿着古怪红黑袍子的人进了山,直奔‘葬魂谷’方向去了,看方向,像是从北边来的。”
红黑袍子!白莲教!葬魂谷!干瘪尸体、半夜红光、念经声!这描述,与“净世圣炎”所需的血祭与邪阵特征高度吻合!
“那队人有多少?有什么特征?”林峰追问。
“约莫三十人,都骑着好马,带着不少箱笼,行动很安静,纪律森严。为首的是个女的,蒙着面纱,看不清脸,但气派很大,那些红黑袍子对她恭敬得很。”老者回忆道,“他们在谷口停留了一晚,第二天就全部进谷了,再没出来过。我……我偷偷跟到谷口附近看了一眼,感觉……感觉那谷里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阴冷得很,待久了头皮发麻。”
三十人左右,为首是个女子,气派大……是红莲圣女本人?还是她麾下的另一个重要头目?
“老丈可知,除了‘葬魂谷’,这附近还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或者,最近有没有北元的大队兵马调动?”林峰继续问。
老者摇头:“北元的兵马?这山里不常见,他们多在平原大城。不过……半个月前,倒是有一支约两百人的骑兵队从山外经过,往西去了,看旗号,好像是……王保保麾下的‘探马赤军’。”
王保保的骑兵!方向往西!是否与“葬魂谷”的白莲教有关?
信息量很大,也很关键。林峰心中快速梳理。看来,“葬魂谷”极有可能是白莲教在太行山区布设“净世圣炎”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有可能是核心节点之一!而王保保的军队在附近活动,更增加了两者勾结的可能性。
“多谢老丈!”林峰郑重抱拳,“这些情报非常重要。不知老丈如何称呼?日后崔五爷问起,我也好交代。”
老者摆摆手:“山野之人,名号早忘了,就叫我‘老山鬼’吧。你们……是要去‘葬魂谷’?”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些事情需要去查看一二。”林峰含糊道。
老山鬼深深看了林峰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那地方……邪性。若非必要,还是别去。如果非去不可……”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递给林峰,“这里面是些雄黄粉、艾草灰,还有我特制的‘醒神散’,闻到那股阴冷邪气时含一点在舌下,或许能清醒些。另外,进谷最好选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子夜前后,千万莫要靠近谷中心。”
林峰接过布袋,入手微沉,能闻到淡淡的药草气味。他心中微暖,这老山鬼虽然警惕,但确是个面冷心热的实在人。“多谢老丈!此物或许能救我等性命。”
老山鬼摇摇头,不再说话,转身继续照看他的瓦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峰知道不便再留,起身招呼李癞子等人:“歇得差不多了,趁着还有点天光,咱们再赶一程,看能不能找到个更稳妥的宿处。”
一行人告辞离开山神庙。走出百余步,确认庙内老者听不到动静后,林峰才沉声下令:“立刻派人通知其他各队,加快速度,三日内务必赶到黑龙潭集结!另,派两个机灵的,持我信物和手令,想办法联系上我们在北方的锦衣卫暗桩,我要知道王保保麾下那支‘探马赤军’的具体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太行山区的联系!”
“是!”
“国公爷,那‘葬魂谷’……”李癞子眼中闪着凶光。
“先去黑龙潭汇合,然后……”林峰望向北方太行山深处那愈发浓郁的黑暗,眼中寒芒闪烁,“我们去会一会这‘死人巢’,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夜色彻底笼罩了野狼峪。山风呼啸,如同无数鬼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林峰握紧了怀中那袋“醒神散”,感受着“破阵戟”传来的冰凉与体内缓缓流转的天罡正炁。
太行山的序幕,已然拉开。而真正的凶险,还在那被称为“葬魂谷”的深处等待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