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风里的年
时间转眼来到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王桂芬天没亮就起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黑铁锅底,锅里咕嘟着金黄的糖瓜。她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手腕轻抖,琥珀色的糖丝拉成细线,迅速缠在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给灶王爷备的“甜嘴蜜舌”。
“娘,糖瓜熬好了!”屋里传来脆生生的喊声。王小雨系着红围裙钻出来,手里捏着个刚蒸好的刺猬馍,豆沙馅从尖嘴巴里冒出来,黑豆嵌的眼睛神气活现。
王桂芬擦着手笑:“小馋猫,那是供神的,不许偷吃。”
“知道啦!”王小雨吐吐舌头,把刺猬馍小心摆在灶王爷画像前的供盘里。画像上的白胡子老头笑眯眯的,两旁对联写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院门外“吱呀”一声响,王逸霆裹着厚棉袄跨进来,肩上落了层薄雪。他身后跟着个身形挺拔、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沉稳的张信,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娘,俺回来了!”王逸霆搓着手哈气,眼睛却瞟向那年轻人,“张副官也来啦!”
张信把包袱往炕沿一放,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糕点匣子、二斤五花肉和一包写春联的红纸。“婶子,过年好。”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稳当劲儿。
王桂芬眼眶一热。自从王逸霆带着张信“收拾”了永兴货栈的胖老板,家里的光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翻新的土坯房亮堂,新买的毛驴在棚里嚼着干草,连小雨的新棉袄都是城里时兴的样式。可最让她心暖的,是这个叫张信的后生。
“快进屋暖和暖和。”王桂芬拉着张信的手往里让,目光扫过他冻得微红的耳廓,“这大冷天的,还让你跑一趟。”
“应该的,婶子。”张信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逸霆说您念叨着想吃道口镇的芝麻糖,我就给您捎来了。”
王逸霆得意地一扬下巴:“娘,俺今天跟张副官拜把子了!他是我异姓大哥!”
屋里霎时静了。王桂芬手里的笤帚“啪嗒”掉在地上。
认干亲的仪式简单又郑重。
堂屋正中摆上八仙桌,红烛高烧。王桂芬从箱底捧出个褪了色的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三枚锃亮的铜钱——那是亡夫王大山当年下矿前留给她的念想。她把铜钱一字排开,又拿出两碗高粱酒,双手递给王逸霆和张信。
“大山走得早,没给孩子们攒下啥家业。”王桂芬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泛红,“如今逸霆大了,身边能有信儿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兄弟,是大山的福气,也是俺的福气。从今往后,信儿就是俺的干儿子,是逸飞、逸凡的义兄!”
王逸霆“咚”地一声单膝跪地,仰头看着王桂芬:“娘!俺对天发誓,张大哥就是俺亲哥!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谁要是欺负他,俺打断谁的腿!”
张信眼眶发热,对着王桂芬深深一揖:“婶子,您放心。以后逸霆是我亲弟弟,以后俺护着他,护着这个家!”他转向王逸霆,伸出粗糙的大手,“逸霆,我张信没别的本事,就会写写字,算算账。以后家里有啥事,尽管开口。”
王逸霆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俺就知道!张副官办事,靠谱!”
王桂芬抹了把眼泪,把那三枚铜钱一人一枚塞进他们手心:“这是你爹留下的,给你们做个念想。往后,你们兄弟俩就是俺的左膀右臂,把这个家撑起来!”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烛火摇曳。王小雨和两个弟弟王逸飞、王逸凡挤在门口看热闹。王逸飞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学生蓝布衫,王逸凡还带着几分稚气,两人眼睛都亮晶晶的。
“哥!”王逸飞推门进来,声音清朗,“我和小凡放寒假了!”
王逸凡蹦进来,书包都没放下就嚷嚷:“哥!俺给你带了城里学堂发的洋画片!有火车,有大轮船!”
王逸霆哈哈大笑,把弟弟们揽进怀里:“好小子!回来就好!今晚包饺子,俺给你们露一手!”
张信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看着王桂芬眼里的泪光,看着王逸霆那副混不吝却满是担当的笑脸,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他忽然觉得,那些刀光剑影、算计倾轧的日子,好像离得很远很远了。
年味儿在王家院里一天浓过一天。
王逸飞和王逸凡成了最忙碌的“监工”。王逸凡负责和泥,把院子角落的破缸填得满满当当,说是要“聚财”;王逸飞则踩着梯子在院门两边贴春联。他写得一手漂亮的颜体字,上联“忠厚传家久”,下联“诗书继世长”,横批“家和万事兴”,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哥,你看俺写的!”王逸凡举着个倒贴的“福”字满院子跑,引来一阵哄笑。
王逸霆正蹲在灶房门口剁白菜馅,闻言头也不抬:“笨蛋!福字得正着贴!”
“哦——”王逸凡恍然大悟,立刻把“福”字转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堂屋门上。
张信坐在廊檐下,就着天光写对子。他写“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字迹端正有力;又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笔锋苍劲。王桂芬在旁边打下手,把写好的对子一张张晾干,嘴里念叨着:“信儿这字,比学堂先生写得还好看。”
王逸霆剁馅的声响停了。他探头看了看张信笔下龙飞凤舞的字,撇撇嘴:“张副官,你这字儿能换肉不?”
张信头也不抬,继续运笔:“能。换你三斤五花肉,外加一瓶烧刀子。”
“成交!”王逸霆乐了,抄起菜刀在案板上“哐哐”一顿猛剁,“剁馅儿也是体力活,抵一斤肉!”
院子里顿时笑作一团。王桂芬嗔怪地拍了下王逸霆的胳膊:“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可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除夕夜,王家灯火通明。
堂屋里支起了两张拼在一起的大炕桌,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火锅咕嘟冒泡,金黄的炸丸子堆成小山,翠绿的腊八蒜配着饺子馅,还有张信从城里带回来的烧鸡、熏鱼。最显眼的是王逸霆从货栈领回来的“分红”——一小坛子汾酒,封口的红纸剪着喜鹊登梅的图案。
王桂芬特意换了身新衣裳,深蓝色的粗布棉袄,领口袖口镶着干净的白边。她把最大的一盘饺子夹进张信碗里:“信儿,多吃点。这一年,多亏了你照应逸霆。”
张信连忙起身:“婶子,您坐。应该的。”
“啥应该不应该的!”王桂芬按住他,“从今往后,你就是俺的儿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逸霆端起酒碗,重重搁在桌上:“娘说得对!一家人!来,俺们兄弟仨,敬大哥一杯!”他转向王逸飞和王逸凡,“还有俺两个不成器的弟弟!”
王逸飞和王逸凡赶紧站起来,学着哥哥的样子端起酒杯。三个半大小子,站在一起,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大哥,以后俺们哥仨,都听您的!”王逸凡豪气干云。
张信看着这三个弟弟,心里又暖又涩。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好!以后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们兄弟仨的!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告诉俺,俺去收拾他!”
“哈哈哈!”王逸霆拍着桌子大笑,“谁敢欺负俺们王家的人?除非他长了三头六臂!”
笑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王桂芬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又红了。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矿上的人送来噩耗,说丈夫没了……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这个家完了。可看看现在,儿子们一个个都长成了顶梁柱,身边还有个能托付的干儿子……她觉得,这日子,真是有奔头。
守岁到后半夜,零点的爆竹声炸响。
王逸霆第一个冲出去,在院门口点燃了长长的挂鞭。“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火星子像金色的雨点四处迸溅。王逸飞和王逸凡也跟出来,一人攥着一把“小呲花”,在院里追着跑,笑声清脆。
张信站在廊檐下,看着漫天飞舞的红色炮仗皮,看着雪地里追逐打闹的身影,看着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他摸出怀里的铜钱,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这是王大山留下的念想,也是王桂芬给他们的祝福。
王逸霆跑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哈出的白气喷在他耳边:“张副官,爽不爽?”
“爽!”张信笑着点头,看着远处被烟花映亮的夜空,“比打胜仗还爽。”
王逸霆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刚出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俺给你留的!”
张信接过,热乎乎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他咬了一口,鲜香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不?”王逸霆眼巴巴地问。
“好吃。”张信点头,又夹起一个塞进他嘴里,“你也吃。”
兄弟俩站在雪地里,就着漫天烟火,啃着热腾腾的饺子。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融化。
王桂芬推开房门,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喝口汤,暖暖胃。”
张信接过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看见王桂芬眼里慈爱的目光,看见王逸霆满足的笑脸,看见远处两个弟弟还在雪地里疯跑……
他忽然觉得,这北风呼啸的寒冬,这贫瘠的黄土地,这小小的农家院落,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有酒,有肉,有家人。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