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傀儡的“太平”
弘昀坐在御书房的暖炕上,手里捧着碗温热的参汤,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总觉得这日子过得像场梦。
两年了。自打景和二十年九月那道遗诏把他推上龙椅,他就成了个“活招牌”——早朝时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听着弘瑾汇报西北军扩军的事;批奏折时,户部说军饷不够,兵部说粮草紧张,弘璟的江南盐商递来银票求免税,弘璋的寒门官员写联名信骂勋贵腐败。他这个皇帝,说好听点是“守成之君”,说难听点就是个“盖章机器”,连御膳房的菜单都得看人的脸色。
可最近这“太平日子”也不太平了。
玄安元年八月,弘瑾从西北递来奏折,说“欧洲蛮子又在边境蠢蠢欲动,需增兵防御”。弘昀没细想就批了——他哪敢不批?弘瑾手里握着西北边军,都是跟蛮子拼过刺刀的老兵,真要翻脸,他这龙椅坐不过三天。
结果九月一到,京畿卫戍军也递来扩军申请。统领钮赫·明远在早朝上说得冠冕堂皇:“京畿乃皇城根本,现有三万两千人实在太少,需扩充,以防不测。”
弘昀捏着奏折,手心里全是汗。他瞥了眼弘昭——这位嫡次子坐在文臣首位,嘴角挂着冷笑,眼神里全是“你敢不批”的威胁。弘昀只好硬着头皮准了。
如今两年过去,西北边军从四万扩到十二万,京畿卫戍军从三万两千扩到十一万。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两支军队的军官,十有八九是八镇府卫出身的“卫籍子弟”。
什么是卫籍?弘昀刚当皇帝时不懂,这两年算是看明白了。
八镇府卫分上三卫和下五卫,上三卫为镇玄卫、镶玄卫、镇朔卫是“亲贵”,子弟世袭粮饷,住在玄京的“卫府街”,出门骑马坐轿,提笼架鸟,连娶媳妇都只跟卫籍内部通婚;下五卫为镶朔卫、镇赤卫、镶赤卫、镇青卫、镶青卫是“勋裔”,虽没上三卫显贵,却也仗着祖荫吃空饷,荒废骑射,打架斗殴自有“卫衙”断案,地方官不敢管。
就说京畿卫戍军的副统领钮赫·明远吧。他是上三旗钮赫氏的旁支,汉姓钮,长得五大三粗,却偏喜欢在军营里养画眉鸟。有次弘昀去军营“巡视”,正撞见他提着鸟笼子训斥士兵:“笨手笨脚!惊了我的‘雪衣’,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那士兵吓得直哆嗦,弘昀站在边上,脸都白了——这哪是带兵,分明是养大爷。
还有西北边军的参将瓜尔嘉·铁柱。他家祖上是当年跟着爱金觉罗·跋锋打天下的武将,到他这一代,仗着“世袭参将”的头衔,连马都不会骑,每天在营帐里喝酒听曲。去年欧洲蛮子来犯,他带的五百人被打得只剩一百,回来却谎报“歼敌三千”,弘瑾居然还给他升了官。
弘昀问过弘瑜六皇子:“这些卫籍子弟,真能打仗?”弘瑜苦笑:“三哥,您忘了?八镇府卫当年就是用来‘以藩制旧’的,养尊处优惯了,哪还会打仗?可弘瑾现在就信他们——上三卫的亲贵掌兵权,下五卫的勋裔充炮灰,正好替他卖命。”
弘昀发现,这卫籍子弟的姓氏,比他们的武艺还讲究。
顶级宗室姓是“赫舍琅”,比如弘瑾的亲信琅承煜,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西北军的前锋统领,据说能拉开三石弓,可在弘昀看来,他就是个“绣花枕头”——上次围猎,他连兔子都射不中,还摔下马来,被士兵们暗地里笑话“琅家少爷只会读书”。
上三旗大姓里,钮赫氏掌兵权,富尔察氏联姻皇室,佟佳氏顶多是纨绔。比如弘昭的舅舅钮赫·额尔赫,既是京畿卫戍军的总教习,又是富尔察氏的亲家——他女儿嫁给了富尔察·博文,两家联手,把持着朝堂的兵部和吏部。
下五旗望族更乱。纳喇氏分支多,有的当清官,有的当贪官;瓜尔嘉氏世代武将,到如今子弟全靠祖荫吃空饷;索绰氏多入翰林院,写诗作画是把好手,问起兵法就抓瞎。弘昀见过一个索绰·文远,在早朝上大谈“以德服人”,结果被弘瑾反问“欧洲蛮子讲德吗”,他当场哑口无言,脸涨得像猪肝。
这些姓氏像张网,把大雍的权力死死缠住。卫籍子弟世袭爵位,不与民籍通婚,犯了法自有卫衙断案——去年有个索绰氏军官强抢民女,被民女的父亲告到县衙,结果县令刚要审,就被卫衙的人带走,理由是“卫籍犯案,民官无权干涉”。弘昀听说后,气得摔了茶碗,可弘昭却说:“三哥,这就是规矩。您要是改了,八镇府卫能反了天。”
弘昀这个傀儡皇帝当得越“像样”,手底下的兄弟们就越不安分。
弘瑾这两年在西北扩军,明面上是防欧洲蛮子,暗地里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他重用赫舍琅氏皇族子弟和钮赫氏军官,把西北军变成了“卫籍子弟集中营”。上次弘昀派暗探去西北,回来报告说:“西北军的军营里,一半是提笼架鸟的少爷,一半是靠祖荫的勋裔,真正能打的百战老兵,都被派去修城墙了。”
弘昭也没闲着。他借着京畿卫戍军扩军的机会,把钮赫氏和富尔察氏的子弟全塞进军营,还让五弟弘琪带着直隶绿营兵,在京郊训练“死士”。弘昀问他:“二哥这是要做什么?”弘昭笑着说:“三哥,防患于未然嘛。万一西北军有不臣之心,京畿卫戍军能护着您。”
弘璟七皇子更精。他靠着江南盐商的财力,给弘瑾和弘昭都送银子——给弘瑾送粮草,给弘昭送兵器,美其名曰“支持国事”。上次弘昀召见他,他跪在地上哭:“三哥,您当皇帝不容易,我这点钱,就当给您添置龙袍了。”弘昀心里冷笑:这小子富可敌国,送点钱就想买平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弘璋十一皇子最刚。他带着寒门官员联名上书,骂卫籍子弟“荒废骑射,祸国殃民”,要求“裁汰卫籍冗兵,重用寒门武将”。结果奏折刚递上去,就被钮赫·明远扣下,还把联名的寒门官员抓了三个,罪名是“诽谤卫籍,扰乱军心”。弘璋去找弘昀哭诉,弘昀只能叹气:“十一弟,忍忍吧。现在动手,你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这天夜里,弘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弘瑾带着西北军冲进太和殿,钮赫·明远带着京畿卫戍军堵住宫门,弘昭站在殿外冷笑,弘璟捧着银票说“恭喜大哥登基”,弘璋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喊着“清君侧”。他惊醒时,浑身冷汗,窗外月光照在龙袍上,泛着冷光。
他翻开案上的奏折,最新的一份是户部递来的:“西北军扩军至十二万,年耗军饷八百万两;京畿卫戍军扩军至十一万,年耗军饷七百万两。国库空虚,江南盐税已预支三年。”
弘昀苦笑。八镇府卫的世袭粮饷,卫籍子弟的提笼架鸟,欧洲蛮子的边境骚扰,兄弟们的明争暗斗……他这个皇帝,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哪天就被喷发的岩浆吞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弘瑾最近递来的奏折里,开始用“本将军”自称,而不是“臣”。
玄安二年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弘昀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西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是兵变?还是……改朝换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得越“像样”,离死亡就越近。
而那十二万西北边军,十一万京畿卫戍军,还有那些提笼架鸟的卫籍子弟,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剑,随时会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