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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归途絮语

  王家岭村的日子过得比王逸霆想象中还要快。掐指头算算,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天。临走那天,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王桂芬就蹑手蹑脚爬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蹲在那儿熬小米粥,热气熏得她眼角发湿。

  “妈,您咋起这么早?”王逸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身上还穿着夹袄。

  王桂芬舀了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趁热喝。路上颠簸,垫垫肚子。”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沾着灶灰,可盛粥的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宝贝。

  院门口,张信已经套好了马车。黑骡子不耐烦地刨着地,蹄子扬起一小片尘土。王逸凡和王逸飞裹着棉袄跑出来,一人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哥!信哥!”王逸飞把包塞给王逸霆,“核桃仁,路上吃!”王逸凡则把一个烤得焦黄的馍馍掰成两半,硬塞一半给张信:“信哥,你瘦了,多吃点!”

  最小的妹妹王小雨最是黏人。她死死揪着王逸霆的衣角,鼻涕泡都蹭在他袖子上:“哥……你啥时候再来?俺给你留最大的红薯……”

  王逸霆鼻子一酸,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乖,过年哥就回来了!”

  马车吱呀呀碾过村口的石板路。王桂芬站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件厚棉袍,直到看不见车影子了,还使劲挥着手。风卷起她的白发,像团乱麻。

  马车晃晃悠悠上了道,日头渐渐升高。王逸霆靠在车板上打盹,梦里全是娘熬的小米粥香。张信驾着车,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

  “喂,醒醒。”张信用鞭杆捅了捅他,“到你了。”

  王逸霆一个激灵坐直了:“啥到我了?”

  “赶车啊,傻小子。”张信把缰绳塞他手里,“我眯会儿。”

  王逸霆接过缰绳,心里直打鼓。他这辈子就会骑马打仗,赶车还是头一回。黑骡子似乎看出来了,故意慢悠悠踱步,车轱辘在坑洼的路上颠得像跳舞。

  “你走快点行不行?”王逸霆急得额头冒汗,学着张信的样子甩鞭子,“驾!驾!”

  黑骡子非但不加速,反而停下脚步,扭头看他,鼻孔喷着白气,一脸“你行你上”的表情。

  张信在后座闷笑出声:“它认生。你让它缓口气,它比你懂路。”

  王逸霆悻悻收了鞭子,嘟囔着:“这畜生,比马连鸿的兵还难伺候。”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马家的残部像跗骨之蛆,剿了三个月才肃清。那些溃兵藏进深山老林,抢粮杀人,比狼还凶。王逸霆至今记得,有个小兵被射穿了大腿,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嘶吼着“给老子个痛快”。他亲手补了一枪,那孩子才闭了眼。

  “你说……大元帅为啥非要赶尽杀绝?”王逸霆突然问。

  张信把外套搭在肩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你以为他乐意?那是没办法。”

  说起大元帅,两人心里都五味杂陈。

  王逸霆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大元帅,不是他保护大元帅的那天,而是在是在剿匪誓师大会上,那时是王逸霆入伍第一年,北方出了匪患,那人穿着军装,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将领中间,像个走错片场的教书先生。可当他开口说话,全场鸦雀无声。

  “弟兄们,”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人心里,“北方的雪能埋人,南边的瘴气能蚀骨。但只要咱们还在,就没人敢动咱们的庄稼、咱们的婆娘孩子!”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王逸霆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一刻,他觉得大元帅就是天神下凡。

  可后来,他慢慢咂摸出不对味儿。

  大元帅确实刚愎自用。前线送来的战报,他扫一眼就扔一边:“按老规矩打!”参谋们提的建议,十个里有九个被他骂回来:“你当我是三岁娃娃?”有一次,他甚至因为参谋没按他的计划,当场拔枪抵着人家脑门骂了半个时辰。

  “俺就说嘛,”王逸霆一拍大腿,“他就听不进人话!上次打鹰愁谷,明明该绕后偷袭,他偏要正面硬刚,害得三连折了二十多个弟兄!”

  张信却摇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讲了个故事。

  张信入伍第一年,还不是大元帅的副官,那年冬天,大元帅亲率部队奇袭叛军粮道。夜里突降暴雪,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有个小兵冻僵了腿,眼看就要掉队。大元帅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小兵身上,亲自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十几里。后来小兵活了下来,逢人就哭:“大帅的背比火炕还暖!”

  “还有一次,”张信继续说,“作战失利,折了上百人。大元帅把自己关在帐子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第二天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却下令全军休整三天,给阵亡弟兄们设灵堂。”

  王逸霆听得愣住了。他印象里的大元帅,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最邪乎的是马家兄弟那事儿。”张信压低了声音。

  谁都没想到大元帅连夜下了密令连他们的妻儿老小一并拿下。

  “你说这是为啥啊,他们不是投降了吗?”

  “你懂个屁!”张信啐了一口,“大元帅平时确实总当和事佬、靠人情世故上位、还刚愎自用,但你别忘了他那个级别的人,有几个是简单的?”

  “但……但他们家人是无辜的啊!”

  “大元帅说了,”张信模仿着大元帅冷硬的语气,“慈不掌兵。今天饶了马家满门,明天就会有十个马家兄弟跳出来咬咱们喉咙。”

  “你说他到底是善是恶?”王逸霆喃喃自语。

  张信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幽幽地说:“他就像庙里的泥菩萨,一手托着净瓶甘露,一手攥着降魔杵。你觉得他慈悲,是因为你没见过他降魔时的眼神。”

  暮色四合时,马车停在一家路边客栈前。

  “两位军爷,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眼睛却不住地往张信腰间的手枪瞟。

  王逸霆把缰绳扔给他:“两间上房,备些酒肉。”

  进了房间,王逸霆把床板拍得震天响:“憋死俺了!这几天在村里,连口酒都喝不上!”他翻出私藏的烈酒,仰脖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张信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你呀,就知道耍浑。大元帅为啥能在那个位子上坐十几年?就凭你会耍刀枪?”

  王逸霆不服气:“他靠人情世故上去的,俺又不是不知道!”

  “人情世故?”张信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叫人情世故?大元帅当年在后勤营当文书,能把发霉的军粮写成‘略有损耗’,也能把冻伤的士兵写成‘英勇负伤’。他给老将军洗过臭袜子,替将军挡过毒箭,甚至为了救一个普通伙夫,跟督军府的管家拍过桌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也敢在庆功宴上当众揭穿假账,敢把贪污的师座绑了游街,敢在直言‘民为重,社稷次之’。你说他刚愎自用,可他错了吗?鹰愁谷之战,他正面强攻是为了吸引敌军主力,给侧翼的游击队创造机会。结果游击队贪功冒进,坏了大事。换作是你,能咽下这口气?”

  王逸霆哑口无言。他想起那天战后,大元帅一个人坐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再说马家兄弟,”张信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他真的心狠手辣。你也不想想马家兄弟和李江干的事儿,不杀他们能行吗?”

  王逸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自己的那句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以前只觉得是句狂话,现在才品出其中的血腥味。

  “可他……他也会哭啊。”王逸霆突然说。

  那是剿灭马连芳残部的最后一战。一个新兵,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被流弹击中腹部。抬回营地时已经奄奄一息。大元帅听说后,直接冲进帐篷。

  “撑住!”他抓着那孩子的手,声音都在抖,“不能死。”

  士兵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大口血。他断断续续地说:“大帅……俺……俺……俺娘……俺娘还在老家……”

  大元帅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王逸霆躲在帐篷外,看见这位铁打的元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泥土地上。

  “你看,”王逸霆红着眼圈说,“他不是装的。他就是……太累了。”

  第二天上路时,王逸霆的精神明显萎靡了许多。他不再抱怨路难走,也不再催促黑骡子。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想啥呢?”张信问。

  “想俺娘。”王逸霆闷闷地说,“还有俺弟妹们。”

  他想起离家前夜,偷偷把身上所有的联邦币都掏了出来。他用油纸包好,塞在王桂芬的枕头底下。

  “俺一个大男人,要那么多钱干啥?”他当时这样想,“娘带着仨小的,不容易。”

  可此刻,他心里却空落落的。那些钱是他用命换来的军饷,是他准备寄回家改善生活的希望。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留下了,像做了贼。

  “后悔了?”张信问。

  王逸霆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可一想到俺娘数钱时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又觉得值了。”

  张信没说话,只是把马车赶得更稳了些。

  傍晚时分,他们遇到了一支溃兵。十几个残兵败将,衣衫褴褛,武器丢了一半。为首的是个老兵油子,左眼戴着黑眼罩,拄着根木棍,走路一瘸一拐。

  “兄弟,行行好,给口干粮吧。”老兵油子拦住马车,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王逸霆皱起眉。这些人形迹可疑,说不定是李江的漏网之鱼。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张信却跳下车,从包袱里掏出两个馍馍递过去:“给。”

  老兵油子愣了一下,接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谢了兄弟……俺们也是没办法……老家遭了灾,出来逃荒……”

  王逸霆盯着他那只独眼,总觉得在哪见过。

  “你……”他刚要开口,张信悄悄踩了他一脚。

  “吃饱了就赶紧走吧。”张信打断他,“前面就是军营,查得严。”

  老兵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王逸霆注意到,他那条瘸腿其实并不严重,走路时脚步稳健,根本不像受过重伤的样子。

  “信哥,你认识他?”

  张信拉紧缰绳,脸色凝重:“不认识。但大元帅说过,这世道,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军营时,已是深夜。辕门外,哨兵提着灯笼,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报告大帅!”王逸霆扯着嗓子喊,“剿灭李江残部小队,奉命归营!”

  中军帐里,灯还亮着。大元帅披着件旧斗篷,正伏案研究地图。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过来。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让你统计的伤亡如何?”

  “回大帅,”张信上前一步,“截止目前我方击毙叛军二十七人,俘虏三人,我方轻伤五人,无人阵亡。”

  大元帅点点头,目光落在王逸霆身上:“你跟我来。”

  帐内没有旁人。大元帅走到角落的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他递给王逸霆:“这个,是你的。”

  王逸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崭新的联邦币,还有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

  “大帅,这……”他慌了神。

  “前些日子,你在平角口一战,擅自改变进攻方向,虽导致小股部队损失,却成功吸引了敌军主力,为友军创造了战机。”大元帅的声音依旧平淡,“功过相抵,不予追究。这勋章,是给你的。”

  王逸霆捧着勋章,手抖得厉害。他想起自己临走前偷偷留给母亲的那些钱,脸腾地红了。

  “大帅,俺……俺还有件事……”

  “说。”

  “俺……俺把钱都留给俺娘了……”王逸霆越说声音越小,“俺不该……”

  大元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用力拍了拍王逸霆的肩膀:“傻小子!那是你该得的!想给谁就给谁,谁管得着?”

  他转身从箱子里又拿出一叠钱和一个军功章,扔给张信:“你也是。这些钱和这个勋章,我批了。”

  张信愣住了:“大帅,俺还没申请……”

  “少废话!”大元帅摆摆手,“你们俩这次表现不错。尤其是你,王逸霆,”他盯着王逸霆的眼睛,“记住,刀锋不光用来砍人,还能护着自己人。什么时候学会用刀鞘了,你才算真正长大了。”

  王逸霆重重地点点头,眼眶发热。

  走出大帐时,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王逸霆握着那枚勋章,感觉沉甸甸的。他抬头望向星空,北斗星正亮得耀眼。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会更难走。大元帅的菩萨心肠是真的,他的狠辣无情也是真的。在这乱世里,想要护住身后的人,光靠一把蛮力是不够的。

  他得学会像大元帅那样,一手持刀,一手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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