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天空蓝得晃眼，太阳像个大火盆挂在天上，把“鬼门关”的戈壁滩烤得滋滋冒油。马连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天军制服，站在峡谷入口的土台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兄弟们，我马连芳对不住你们……从今往后，西北的兵，就又是联邦的兵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士兵们有的低着头，有的抹着眼泪，还有的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他们跟着马连芳从朔冈打到朔方，从朔方打到朔风，流过血，受过伤，谁能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逸霆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服，大步流星地走上土台。他走到马连芳面前，伸出手：“马司令，辛苦了。”

　　马连芳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跟王逸霆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师长，”马连芳的声音有些沙哑，“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王逸霆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马司令言重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身后，萧靖远坐在轮椅上，由副官推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老人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投降仪式结束后，王逸霆被萧靖远叫到了司令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萧靖远正跟秦赴峰和林逐空下棋。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棋子“啪啪”地拍在棋盘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坐。”萧靖远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逸霆依言坐下，心里却七上八下。他预感到，大帅叫他来，绝不是为了下棋这么简单。

　　果然，萧靖远落下一枚棋子，抬起头，目光如炬：“逸霆，马连芳虽然投降了，但他手下那帮人，贼心不死。尤其是他那个参谋长，三天前还密谋造反，被我的人逮了个正着。”

　　王逸霆心里一紧：“大帅的意思是……”

　　“我给你一个任务。”萧靖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马连芳余党的名单，他们藏匿在城西三十里的废弃矿洞里。你带一支特别行动大队，去把他们一网打尽。”

　　王逸霆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名单不长，只有十几个人，但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都是马连芳的亲信，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是！”王逸霆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等等。”萧靖远叫住他，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张信，“张信，你也一起去。逸霆年纪轻，经验不足，你多帮衬着点。”

　　张信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逸霆敏锐地察觉到，张信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太情愿。

　　“大帅，”王逸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任务……危险吗？”

　　萧靖远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危险？当然危险。但正因为危险，才需要你去。你是东洲的军人，不是吗？”

　　王逸霆心头一热，挺直了腰板：“是！我是东洲的军人！”

　　离开司令部时，天已经黑了。

　　张信跟在王逸霆身后，两人一路无话。王逸霆几次想开口问张信为什么不情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了解张信，这小子要是真不想说，问也白问。

　　两人来到军营，特别行动大队“影枭”已经集结完毕。

　　这支队伍的番号，王逸霆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感情，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王师长。”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队列中走出来，向王逸霆敬礼。他的面罩是深灰色的，眼神比其他人更加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你是……？”王逸霆问。

　　“影枭大队大队长，代号‘枭’。”男人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奉大帅命令，协助您完成此次任务。”

　　王逸霆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毛。这支队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

　　“张副官。”枭的目光转向张信，微微颔首。

　　张信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王逸霆注意到，张信跟枭说话时，眼神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张副官，你跟他们是旧识？”王逸霆忍不住问道。

　　张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怎么可能？我跟他们素不相识。”

　　“那你怎么……”

　　“军校的学弟。”张信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促，“我以前在军校带过他们一段时间，算是前辈。”

　　王逸霆“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张信的军校经历，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从未听他说起过带过什么“学弟”，更别提这种级别的特种部队了。

　　夜色如墨，一辆辆军用卡车在戈壁滩上疾驰。

　　王逸霆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白天投降仪式上，马连芳那复杂的眼神，想起萧靖远那深不可测的笑容，想起张信那不自然的神情……

　　“停车！”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卡车猛地刹住。王逸霆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

　　“怎么了？”他怒气冲冲地回头。

　　只见枭从后车厢跳下来，指着前方的一片黑暗，低声说道：“有埋伏。”

　　王逸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手里端着枪，正对着他们。

　　“马连芳的余党？”王逸霆握紧了腰间的配枪。

　　枭摇了摇头：“不像。他们的装备太差了，像是附近的牧民。”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影动了。他们高举着双手，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语言，一步步朝卡车走来。

　　“别动！再动就开枪了！”王逸霆厉声喝道。

　　可那些人仿佛没听见一样，依旧我行我素。他们的脸上涂着油彩，眼神狂热，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不对劲！”张信突然喊道，“他们的眼神不对！不是牧民，是……是疯子！”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影突然发起了攻击！他们像一群饿狼，嚎叫着冲了过来，手中的刀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开火！”

　　枭一声令下，影枭大队的队员们立刻举起手中的微声冲锋枪，对着冲过来的人影一阵扫射。子弹打在那些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戈壁滩。

　　这些人显然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面对影枭大队密集的火力，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全都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王逸霆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冷酷的杀戮。影枭大队的队员们，就像一台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只有纯粹的杀戮本能。

　　“清理战场。”枭冷冷地下达命令。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尸体之间，检查是否还有活口。很快，一名队员跑了回来，低声报告：“大队长，全部击毙，没有活口。”

　　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逸霆：“王师长，任务继续。”

　　王逸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点了点头：“走！”

　　废弃的矿洞位于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洞口被杂草和乱石掩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影枭大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矿洞，队员们如同壁虎一般，紧贴着岩壁，一步步向洞口逼近。

　　“记住，”枭的声音通过喉麦传入每个队员的耳朵，“我们的目标是马连芳的余党，尽量不要伤及无辜。但如果他们反抗，格杀勿论。”

　　队员们齐声应和，声音低沉而有力。

　　王逸霆和张信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们虽然是军人，但从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战斗。

　　“准备好了吗？”张信低声问道。

　　王逸霆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准备好了。”

　　“轰！”

　　一声巨响，矿洞的洞口被炸药炸开，碎石和尘土四处飞溅。影枭大队的队员们如同猛虎下山，冲进了矿洞。

　　矿洞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队员们打开头盔上的夜视仪，只见洞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摇曳，映照出洞内复杂的地形。

　　“A组向左，B组向右，C组跟我来！”枭的声音在洞内回荡。

　　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按照预定的计划搜索前进。王逸霆和张信跟在C组后面，小心翼翼地前进。

　　矿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队员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几声惊恐的尖叫。

　　“有情况！”枭低喝一声，带领队员们迅速隐蔽。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几个穿着青天军制服的士兵正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他们显然是发现了矿洞被包围，想要逃跑。

　　“站住！”枭举起枪，瞄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

　　那士兵看到影枭大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后面的几个士兵见状，也纷纷停下脚步，举手投降。

　　“报告大队长，”一名队员上前检查，“一共五个人，都是马连芳的卫兵。”

　　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名瘫倒在地的士兵：“你们的首领在哪里？”

　　那士兵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在……在里面的密室里……他……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带路！”枭冷冷地说道。

　　那士兵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带着影枭大队向矿洞深处走去。

　　密室位于矿洞的最深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里面摆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看起来像是马连芳用来商议机密的地方。

　　此时，密室里灯火通明，马连芳正坐在石桌旁，脸色阴沉地看着走进来的影枭大队。他的身后，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马司令，”枭走上前，声音冰冷，“你涉嫌密谋造反，奉大帅之命，将你逮捕！”

　　马连芳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逮捕我？我马连芳已经投降了！你们这是出尔反尔！”

　　“投降？”枭冷笑一声，“马司令，你真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你弟弟马连鸿在东北的所作所为，难道你不知道吗？”

　　马连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当然不知道马连鸿在东北投降后不久，就被秘密处决了。

　　“你们……你们早就计划好了……”马连芳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

　　“没错。”枭坦然承认，“大帅早就料到你会真心投降。所以，他给了我一个秘密任务——清除你，以及你所有的亲信。”

　　马连芳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他看着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萧靖远！好一个东洲联邦！我马连芳，输得心服口服！”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兄弟们，跟我一起上路吧！”

　　“砰！”

　　一声枪响，马连芳手中的佩刀掉落在地，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枭。

　　“你……你……”

　　枭面无表情地收起枪：“马司令，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会给你自杀的机会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员：“带走！”

　　几名队员立刻上前，将马连芳五花大绑，押了出去。

　　王逸霆和张信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震撼不已。他们没想到，萧靖远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连投降的马连芳都不放过。

　　“走吧。”枭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任务还没完成。”

　　密室的后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洞穴。

　　当影枭大队冲进去时，只见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里面似乎是婴儿用品。

　　“马夫人？”枭皱了皱眉。

　　那女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丈夫已经投降了，你们不能伤害我们！”

　　枭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大帅有令，马连芳的所有亲信，都要清除。你们，也不例外。”

　　“不！不要！”女人尖叫起来，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你们这些魔鬼！你们不得好死！”

　　枭不为所动，挥了挥手：“动手。”

　　几名队员立刻上前，准备将女人带走。

　　“等等！”王逸霆突然喊道。

　　枭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王师长，有何吩咐？”

　　王逸霆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两个孩子，心中一阵不忍。他知道，自己是军人，执行命令是天职。但是，看着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他实在无法下得去手。

　　“大帅的命令是清除马连芳的亲信，”王逸霆斟酌着词句，“但这个女人和孩子，应该不算吧？”

　　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王师长，你还是太年轻了。大帅的命令，是清除所有与马连芳有关联的人。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这两个孩子，是他的血脉。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他们吗？”

　　王逸霆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枭说的是事实。但是，他还是无法接受，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下杀手。

　　“我……我……”王逸霆一时语塞。

　　“王师长，”枭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里是战场，不是你家后院。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服从命令的义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实在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同谋。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王逸霆看着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一阵发寒。他知道，枭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拒绝，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响彻了整个洞穴。

　　女人怀里的两个孩子，连同她自己，都倒在了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她们的衣服，也染红了那张简陋的石床。

　　王逸霆看着眼前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石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张信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中，没有悲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王师长，”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任务完成了。我们可以走了。”

　　王逸霆擦了擦嘴角的秽物，站直了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走出矿洞时，天已经亮了。

　　王逸霆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初升的朝阳，心中一片茫然。他杀了人，而且是杀了三个无辜的人。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