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塌了一半。

　　暴雨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柳如是浑身是血地站在雨中，手中的断刀还在滴血。她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戏子，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沈昨非走了过来。

　　他步履蹒跚，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刚才那一次强行开启感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走到小桃红面前，蹲下身。

　　“你输了。”沈昨非的声音很冷。

　　小桃红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这个书生：“是啊……我输了。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把那个东西给我。”沈昨非突然说道。

　　“什么？”

　　“【春分】。”沈昨非指了指她的心口，“你快死了，这东西会消散。给我，我替你杀完剩下的人。”

　　一旁的柳如是猛地转头：“沈昨非！你疯了？你要这妖物做什么？而且……杀人是犯法的！”

　　沈昨非没有理会柳如是，只是死死盯着小桃红：“这份名单上的十三个名字，你只杀了三个。剩下那十个，还在逍遥法外。你甘心吗？”

　　小桃红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你……真的会杀他们？”

　　“我是七皇子的人。”沈昨非淡淡道，“这份名单上的人，大部分是太子的党羽。杀他们，既是为了公义，也是为了夺嫡。我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好理由……”

　　小桃红笑了，笑得有些凄惨。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把染血的桃花扇。

　　“这扇子……是当年慈幼局的老院长送我的……他说，春分时节，桃花开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这股力量……就藏在扇子里……”

　　小桃红将扇子递给沈昨非，声音越来越微弱，“答应我……别让那些孩子……白死……”

　　沈昨非接过扇子。

　　触手冰凉，像是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扇骨之中，隐隐有一股锋锐的气流在流动。

　　这就是……【春分】之灵的寄托物？

　　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节气都能直接融合。像小桃红这样的凡人，只能通过媒介来操控力量。这把扇子，就是媒介。

　　“我答应你。”沈昨非郑重地说道。

　　得到承诺，小桃红眼中的光彩终于散去。她看着天空，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满树桃花盛开，那个慈祥的老人正在给孩子们分糖吃。

　　“院长……阿桃……回家了……”

　　手垂落。

　　一代名伶，香消玉殒。

　　沈昨非握着桃花扇，站起身。他能感觉到扇子里那股力量的躁动，但他没有选择现在融合。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融合，必死无疑。

　　“沈昨非。”

　　柳如是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刚才的话……是骗她的吧？”

　　“是不是骗她，重要吗？”沈昨非将扇子收入怀中，又捡起地上那块沾满泥水的血书名单，“重要的是，这东西现在归我了。”

　　“这是证物！必须上交刑部！”柳如是想要抢。

　　“上交刑部？”沈昨非冷笑，“然后呢？被上面的人压下来？别忘了，这名单上还有个兵部侍郎刘青。你觉得刑部尚书敢动他吗？”

　　柳如是沉默了。她知道沈昨非说的是实话。官场黑暗，这张名单一旦交上去，只会变成一张废纸，甚至会害死更多人。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把它交给七皇子。”沈昨非转身向外走去，“只有恶人才能磨恶人。既然正义审判不了他们，那就让权谋来审判。”

　　“沈昨非！”

　　柳如是在身后喊住他，“你今天救了我一命。但这不代表我会纵容你乱来。如果你敢利用这东西滥杀无辜，我的刀……绝不会客气。”

　　沈昨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柳捕头，你也记住。”

　　他的声音在雨后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在这个世道，想做好人，得先学会比坏人更狠。”

　　……

　　离开燕子楼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昨非拒绝了柳如是的搀扶，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的铁镣。

　　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他终于撑不住了。

　　“噗——”

　　一大口黑血喷了出来。

　　他靠着墙壁滑落，大口喘息着。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又响起了那些死人的呓语。

　　“杀了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惊蛰的尸气在反扑。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扶住了他。

　　沈昨非勉强睁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写满担忧的小脸。

　　是哑娘。

　　她浑身湿透，显然已经在外面等了一夜。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红绳——那是从死乌鸦脚上解下来的。

　　“你……怎么来了……”沈昨非声音虚弱。

　　夏蝉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他扶起来，把自己的半边肩膀借给他靠着。

　　她很瘦，肩膀很硌人。

　　但在这一刻，沈昨非却觉得这是全京城最安稳的地方。

　　“回家。”

　　沈昨非闭上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这个哑巴丫头身上。

　　“回家……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