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生人回避。

　　汴京城地下的“鬼市”，入口并不隐秘，就在朱雀大街那口枯井之下。但敢下去的人，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走投无路。

　　沈昨非显然属于后者。

　　他披了一件宽大的黑袍，戴着一张从戏班子里顺来的“判官”面具，整个人挂在夏蝉衣瘦弱的肩膀上，一步一挪地走在阴湿的青石板路上。

　　夏蝉衣也戴着面具，是一张滑稽的“小鬼”脸谱，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鬼市里很静。

　　两旁的摊位上点着幽绿的鬼火灯笼，摊主们大多裹着黑布，看不清面容。摊子上摆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带血的断刀、贴着符咒的坛子、不知名兽类的骨头……

　　沈昨非目不斜视。他知道鬼市的规矩：不问、不看、不还价。

　　体内的【惊蛰】尸气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变得更加活跃，但那种刺痛感反而减轻了一些。这里的阴气，成了他的补品。

　　“到了。”

　　沈昨非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里没有摊位，只有一个挂着“悬壶济世”破幡子的草棚。草棚里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头，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药葫芦。

　　那老头光着脚，脚底板黑漆漆的，满是老茧。

　　“看病？”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

　　“救命。”沈昨非坐在对面的破板凳上，伸出那只长了尸斑的手臂。

　　老头微微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那块尸斑，嘴角勾起一抹怪笑：“哟，好新鲜的‘惊蛰’尸气。小伙子，你这是吞了哪个倒霉鬼的怨念啊？”

　　沈昨非心中一凛。

　　这老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能治吗？”沈昨非问道。

　　“治不了。”老头打了个哈欠，翻身准备继续睡，“你这是逆天而行，强行容纳死人怨气。这尸斑已经入骨，除非你把那块骨头剔了，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不出三天，你就会全身长满这种脸，最后变成一滩烂泥。”老头嘿嘿笑道，“不过嘛，虽然治不了本，但老头子我能让你多活几天，不至于这么快臭掉。”

　　“条件。”沈昨非知道规矩。

　　“爽快。”老头坐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我要你帮我找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摊在桌子上。

　　画像上是一个女人。长得很美，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剪刀。

　　“这人叫‘春分’。”老头舔了舔嘴唇，“最近京城里不太平，死了好几个贪官，都是被这把剪刀剪断了喉咙。老头子我对这把剪刀很感兴趣。”

　　沈昨非心中一震。

　　春分？二十四节气之一？

　　原来【春分】不是在牢里，而是在外面？

　　“你是让我去抓她？”沈昨非皱眉，“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抓人，连鸡都抓不住。”

　　“谁让你抓她了？那娘们凶得很，你也配？”老头嗤笑一声，“我只要她的行踪。你既然身怀‘惊蛰’，对节气之灵会有感应。只要你帮我找到她在哪里，我就给你压制尸气的‘定魂丹’。”

　　说着，老头从葫芦里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随手扔给沈昨非。

　　“这是定金，能保你三天不发疯。三天后，我要消息。如果没有……”老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就等着变成烂泥吧。”

　　沈昨非接住药丸，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吞下。

　　药丸入腹，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扩散，那原本躁动的尸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立刻缩回了丹田深处。手臂上的尸斑也淡了一些。

　　果然是神医。

　　“成交。”沈昨非站起身，拉起旁边的夏蝉衣，“三天后，我给你消息。”

　　他转身欲走，却被老头叫住了。

　　“慢着。”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死死盯着一直躲在沈昨非身后的夏蝉衣。

　　“这小丫头……”老头抽了抽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身上怎么有一股……腐烂了很久的味道？”

　　沈昨非猛地把夏蝉衣护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从王断尸体上摸来的）。

　　“她是活人。”沈昨非冷冷道。

　　“嘿嘿，活人？”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吧。不过小伙子，老头子劝你一句，别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个鬼地方，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沈昨非没有接话，拉着夏蝉衣快步走入黑暗之中。

　　直到走出了很远，确认没人跟踪，沈昨非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着夏蝉衣。

　　哑巴丫头依旧是一副懵懂的样子，手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腐烂的味道……”沈昨非心中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在第一百零八次轮回里，夏蝉衣为了救他挡的那一刀。那时候流出来的血，似乎……并不是鲜红色的？

　　沈昨非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三天时间。找到那个名为“春分”的女杀手。

　　这不仅是与老头的交易，更是他沈昨非在这个残酷棋盘上，落下的第二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