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身后的幽冥船终于彻底崩塌,巨大的骨架砸入墨绿色的毒水中,激起的浪潮足有十丈高,像是一只垂死的巨兽挥出的最后一爪,想要将这天地间唯一的生机拍碎。
“撑住!”
沈昨非站在一块漂浮的船板上,牙关紧要,渗出了血丝。
他手中的【听雨伞】撑开了。
但这把伞,太沉了。
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概念”上的沉重。
这把伞在谷雨楼的毒雾里浸泡了二十年,它不仅仅是【清明】的圣物,更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吸纳了这八百里水泊二十年来所有的怨气、湿气和那种扭曲的生机。
此刻,沈昨非握着伞柄,就像是握着一条正在疯狂挣扎的毒龙的脊骨。
伞面上垂下的青光虽然挡住了外面的毒水,但伞柄处传来的反噬之力,却顺着他的掌心,疯狂地钻进他的经脉。
“呃……”
沈昨非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钻进左臂后,并没有横冲直撞,而是……扎根了。
就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肥沃的土壤。他的血肉,成了土壤。他的骨骼,成了岩石。他的经脉,成了水源。
“沈先生!你的手!”
展昭和站在沈昨非身后,护着昏睡的夏蝉衣。他惊恐地看到,沈昨非握伞的那只左手,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变色,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粗糙的质感。
那不是受伤,那是……木化。
更可怕的是,指缝之间,竟然钻出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白色根须,它们贪婪地缠绕在伞柄上,似乎要将这只手和这把伞,彻底长在一起。
“别管我……划船!”
沈昨非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种麻木感正在向心脏蔓延。
展昭和不敢怠慢,手中的“秋水”刀反转,用刀背当桨,内力爆发,拼命划动这块摇摇欲坠的船板。
船板像是一片落叶,在惊涛骇浪中起伏。
一里。两里。三里。
这段逃生的路程并不长,但对于沈昨非来说,每一息都是一个世纪。
他感觉自己在被“吃掉”。不是被怪物吃掉,而是被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吃掉。
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恐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左臂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植物纤维生长的“沙沙”声。
他想松开手,扔掉这把伞。但他不能。一旦松手,外面的毒水就会瞬间淹没他们。
“坚持住……沈昨非……你死了一百零八次……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他在心里疯狂地默念,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那种身体被同化的本能。
终于。
“砰!”
船板撞上了一片满是淤泥的荒滩。
“到了!”展昭和大喊一声,一把抄起夏蝉衣,飞身跳上岸。
沈昨非也想跳。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双腿虽然还能动,但那只左手,却死死地“长”在了伞柄上,怎么也松不开。那些白色的根须已经钻进了伞柄的竹质纤维里,两者合二为一。
“给我……断!”
沈昨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猛地抬起右手中的短剑,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左手的小指根部,狠狠切了下去。
那里是根须缠绕最密集的地方。
“嗤!”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绿色的浆液飞溅出来。
那不是血,那是树汁。
剧痛。一种连接着灵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借着这股痛劲,硬生生地将左手从伞柄上撕扯了下来。
“啪嗒。”
听雨伞掉在淤泥里。
沈昨非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岸边的芦苇丛中。
夜幕降临。
雨虽然停了,但荒滩上的湿气却重得能拧出水来。
展昭和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摇曳,映照出他凝重的脸庞。
夏蝉衣还在睡。她像是个无底洞,吞了那么庞大的能量,身体正在进行深度的自我修复和进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而沈昨非……
展昭和转头看向躺在不远处的沈昨非。
那个平日里算无遗策、阴冷深沉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泥地里,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的左袖已经被撕烂了。露出来的那条手臂,让见惯了生死的展昭和都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臂了。
它看起来像是一截刚刚从烂泥里挖出来的腐木。皮肤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灰褐色的树皮,上面布满了裂纹。而在那些裂纹里,不断地有白色的菌丝钻出来,在空气中探头探脑,像是一群饥饿的蛆虫。
最恐怖的是肩膀处。那里长出了一朵灰色的蘑菇。蘑菇的伞盖还在一张一合,随着沈昨非的呼吸而律动。每一次张合,都会喷出一股淡淡的绿色粉尘。
“水……”
沈昨非发出嘶哑的呻吟。
展昭和连忙拿起水囊,想要喂他喝水。
“别……”沈昨非却艰难地偏过头,避开了水囊,“别给我水……给我……火……”
“火?”展昭和一愣。
“这鬼东西……喜湿……厌火……”沈昨非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把它……烤干……”
展昭和看着那条诡异的手臂,又看了看旁边的篝火,手有点抖。
把手放在火上烤?这得多疼?
“快点!”沈昨非低吼,“再不烤……它就要长到心脏了!”
展昭和不再犹豫。他虽然是锦衣卫,也杀过人,但这种酷刑还是第一次对同伴用。
他扶起沈昨非,将那条木质化的左臂,慢慢地、一点点地移到了篝火的上方。
“滋滋滋……”
就像是湿柴丢进了火堆。
那条手臂刚一接触到高温,上面的树皮立刻发出了焦糊的味道。那些原本在空气中舞动的白色菌丝,像是触电一样疯狂地扭曲、挣扎,发出极其细微的尖叫声。
“啊——!!!”
沈昨非昂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痛。太痛了。
虽然手臂表面木质化了,但里面的痛觉神经还在。这种火烤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烙铁,在一寸寸地熨烫他的神经。
但他没有缩手。不仅没有缩,他反而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把它压得离火焰更近。
“烧死它……烧死它……”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汗水混合着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烂了,鲜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展昭和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那些白色的菌丝在火焰的炙烤下,不仅没有死绝,反而开始向肉里钻!它们在逃跑!它们想要钻进更深、更凉快的地方——比如骨髓,比如血管!
“沈先生!不行!火烤没用!”
展昭和大喊道,“它们往里钻了!”
沈昨非猛地抽回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表皮虽然烤焦了,但在焦炭之下,那些东西还在蠕动。它们就像是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根除。
【谷雨】的力量,代表着绝对的生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普通的凡火,根本杀不死这种蕴含了天地规则的“生机”。
“呵呵……呵呵呵……”
沈昨非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
他的一百零八次轮回,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权谋,却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被“生命力”给杀死。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他想活,所以拼命掠夺生机。现在生机太多了,多到要把他变成一棵树,让他“永生”。
“杀了我……”
沈昨非看着展昭和,眼中闪过一丝哀求,“展大人……趁我现在还是人……杀了我……”
展昭和握着刀,手心全是汗。
杀了他?这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任务完成了,隐患消除了,回去也能交差。
可是……
展昭和看着沈昨非那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枯井,右眼鬼火。这个男人,在万佛寺救过他。在幽灵船上救过他。虽然是个怪物,虽然是个疯子,但他……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
“闭嘴!”
展昭和突然收起刀,一脚踢翻了篝火,“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子接到的命令是把你带回去,不是带具尸体!”
他从怀里掏出各种各样的金疮药、解毒丹,一股脑地往沈昨非嘴里塞,往他手臂上撒。
但这都没用。那些药粉洒在菌丝上,反而成了它们的养料,让它们长得更欢了。
沈昨非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
一直昏睡的夏蝉衣,突然动了。
她似乎被沈昨非刚才的惨叫声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
那是……烤肉的味道?不对,是烤木头的味道。
她看到了沈昨非那条焦黑的手臂。
夏蝉衣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清澈的、懵懂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悲伤?
她爬到沈昨非身边,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只焦黑的手臂。
“哑娘……别碰……脏……”沈昨非虚弱地说道。
夏蝉衣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只恐怖的手臂上,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展昭和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沈昨非的手臂上!
“噗嗤!”
尖锐的虎牙刺破了焦黑的树皮,咬进了里面尚未完全木化的血肉里。
“呃!”沈昨非浑身一颤。
但他没有感觉到痛。相反,他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夏蝉衣在吸他的血。不,她在吸毒。
她在把那些钻进沈昨非骨髓里的【谷雨】湿气,连同那些疯狂的菌丝,一口一口地吸进自己的肚子里。
展昭和震惊地看到,随着夏蝉衣的吸吮,沈昨非手臂上的黑色正在褪去,那些白色的菌丝被连根拔起,吞入少女的口中。
而夏蝉衣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皮肤上开始出现类似木纹的裂痕,她的头发变成了枯草般的灰黄色。她在代替沈昨非承受这种异变!
“住手!哑娘!住手!”
沈昨非想要推开她,但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会死的……”
夏蝉衣没有松口。她死死咬着沈昨非的手臂,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那个恐怖的伤口上。
她在哭。这个从不会说话、也极少流露情感的怪物,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顽固的菌丝被吸走后,夏蝉衣终于松开了口。
“噗通。”
她倒在沈昨非怀里,浑身抽搐,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开裂。
但沈昨非的手臂,保住了。虽然依旧干枯如柴,虽然依旧没有血色,但至少……它是肉做的,不再是木头。
“傻丫头……”
沈昨非抱着夏蝉衣,眼眶通红。
他从没想过,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他,去吃“毒药”。
这一夜,格外漫长。
沈昨非没有睡。他一直抱着夏蝉衣,用自己体内仅存的一点【惊蛰】生气,试图温养她的身体。
好在这丫头的体质确实逆天。那些足以把人变成树的【谷雨】之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后,竟然被她慢慢消化了。虽然她的皮肤还是很粗糙,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沈昨非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是“空”。
【谷雨】的诅咒被吸走了,但他体内的【惊蛰】、【春分】、【清明】平衡也被打破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被掏空的躯壳。
但也正是因为“空”,他才看清了一些以前看不清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枯荣经》。
借着晨曦的微光,他再次翻开了那本破烂的小册子。
以前,他只把它当成一本运气导引的法门。但现在,经历了昨晚的“木化”与“火烤”,经历了这种生死之间的转换,他突然看懂了经文里的一句话:
“非枯非荣,非假非空。以身为薪,点那心头一盏灯。”
“原来如此……”
沈昨非喃喃自语,“枯荣经练的不是身体,是‘薪柴’。”
“我的身体坏了没关系,只要能烧得起来。”
他看向北方。那里是青石镇的方向,也是通往铸剑山庄的必经之路。
“火。”
沈昨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现在缺的不是生机,是火。只有最烈的火,才能把这具半枯半荣的身体,重新炼成一块铁。”
“展昭。”
沈昨非唤醒了在一旁打盹的展昭和。
“先生?”展昭和揉了揉眼睛,看到沈昨非虽然憔悴但眼神清明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收拾东西。我们不回京了。”
“不回京?去哪?”
“南方。”沈昨非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火焰山,铸剑山庄。”
“去那里干什么?”
“去求药。”沈昨非摸了摸夏蝉衣干枯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废掉的左手,“也去……铸剑。”
接下来的几天,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说是在梁山泊那边,出了个狠人。这人是个书生打扮,但长得像个鬼,左手枯如树枝,怀里抱着个吃人的女娃娃,身边还跟着个带刀的冷面护卫。
这三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们专找那些种了“尸牙米”的黑店、邪教下手。不仅杀人,还放火。
有人说他是朝廷的鹰犬,有人说他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江湖人送外号——“鬼书生”。
七天后。青石镇外。
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镇口。
驾车的是展昭和,他脸上的书生气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风霜和胡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却眼神锐利的脸。
沈昨非看着那块写着“青石镇”的石碑,左手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笃笃”的木头声响。
“就是这里了。”
沈昨非轻声道,“铸剑山庄的门户,也是【立夏】的鬼门关。”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是燥热的。那种燥热,不是太阳晒的,而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那是火的味道。
“哑娘,醒醒。”
沈昨非拍了拍身边的夏蝉衣,“到地方了。这里……应该有你想吃的东西。”
夏蝉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的瞳孔中,倒映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通体赤红的大山。
她舔了舔嘴唇。
“热……”
她比划了一下,“好热……好香……”
(第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