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单调声响。
青石镇,名副其实。
这里的房子、街道、围墙,甚至路边的拴马桩,统统是用一种灰蓝色的石头砌成的。这种石头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像是一块块风干了千年的海绵。
但此刻,这块“海绵”里吸饱的不是水,而是火。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余下一抹血红色的余晖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按理说,山里的夜应该是凉爽的,尤其是刚下过半个月的大雨。可这青石镇里,却热得像是个蒸笼。
那股热气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它顺着青石板的缝隙,顺着墙根的苔藓,甚至顺着马蹄的铁掌,一丝丝地往上冒。
“这鬼地方……”
展昭和坐在车辕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作为四品高手,寒暑不侵是基本功,但这股热气却邪门得很,它不烤皮肉,只烤心火。
展昭和感觉自己心里像是有一团乱麻被点着了,烦躁得想拔刀砍点什么。
“沈先生,这镇子不对劲。”
展昭和勒住马缰,声音有些沙哑,“太静了。这会儿正是饭点,怎么连个炊烟都没有?”
车帘被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掀开。
沈昨非探出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一双异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却显得格外亮。左眼的枯井里倒映着青石镇的死寂,右眼的鬼火则在微微跳动,似乎在与这空气中的燥热产生某种共鸣。
“没有炊烟,是因为这里的人不吃饭。”
沈昨非淡淡道,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
那些门窗都是木制的,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茬。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点蜡烛,却散发着一种惨白的光晕。
“不吃饭?”展昭和皱眉,“那他们吃什么?”
“吃灰。”
沈昨非指了指路边的一个供桌。那供桌摆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上面放着几个发霉的馒头,还有一碗浑浊的水。
而在供桌下,有一堆黑色的灰烬。
“这里是铸剑山庄的‘灰坑’。”沈昨非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铸剑炉里烧出来的废渣、失败的剑胚,还有那些祭剑失败的活人骨灰,都会被倾倒在这里。久而久之,这里的石头就有了灵性,也有了……火毒。”
“住在这里的人,早就被火毒侵蚀了五脏六腑。他们活不长,死得快。死了之后,魂魄被地热锁住,散不掉,就成了这镇子的一部分。”
展昭和听得后背发凉。
“那我们还进去?”
“必须进。”沈昨非道,“穿过这就到了火焰山。而且,我的车轴断了。”
展昭和一愣,低头看去。
果然,马车的右轮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纹,而且那裂纹处呈现出一种焦黑的炭化痕迹。
是被地热烤断的。
“找个地方歇脚吧。”沈昨非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也累了。这具身体……需要换点新‘零件’。”
马车勉强行进到了镇子中央。
这里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边搭着一个简陋的凉棚。凉棚下摆着几张桌子,竟然还有一个茶摊。
茶摊后,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蓝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正对着面前的一个大铜壶扇风。那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冒出白色的热气。
“客官,喝茶吗?”
老婆婆没有抬头,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展昭和跳下马车,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除了这个茶摊,周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婆婆,这镇上可有客栈?”展昭和问道。
“客栈?”老婆婆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像是夜枭啼哭,“这青石镇,只有义庄,没有客栈。活人不住店,死人睡棺材。”
展昭和眉头一皱,手按刀柄。
“那婆婆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老身?”老婆婆终于抬起头。
展昭和心里一惊。
这老婆婆没有眼睛。她的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黑黝黝的窟窿。而在那窟窿里,竟然塞着两颗圆滚滚的……石子。
青色的石子。
“老身半截入土,算是半个死人吧。”老婆婆咧开嘴,露出仅剩的一颗门牙,“不过客官既然来了,喝碗凉茶解解暑吧。这茶,能却火毒。”
说着,她颤颤巍巍地盛了一碗茶,递了过来。
茶汤是黑色的,闻着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展昭和没敢接。
“我喝。”
沈昨非从马车上下来。他走得很慢,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像是一根挂在身上的木棍。
他走到茶摊前,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茶汤。
体内的【谷雨】菌丝在感应到这碗茶时,竟然发出了一种厌恶的颤抖。
厌恶,说明这东西有效。
沈昨非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好茶。”
茶水入腹,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扩散开来。那是一种透心凉的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块冰。沈昨非感觉自己体内那种燥热的火毒被压下去了一些,连左臂上的刺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这茶里放了什么?”沈昨非放下碗,看着瞎眼婆婆。
“也没啥。”老婆婆用蒲扇指了指地下,“就是这地缝里长的‘龙须草’,加上一点……‘无根水’。”
“无根水?”沈昨非眯起眼。
在这燥热的青石镇,哪里来的无根水(雨水)?
“就是死人流的泪嘛。”老婆婆嘿嘿笑道,“人死的时候,要是有怨气,就会流泪。那泪水接住了,埋在地下七七四十九天,就是最好的凉茶引子。”
旁边的展昭和脸色一变,差点吐出来。
沈昨非却面不改色。
“多谢婆婆赐茶。”沈昨非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既然没有客栈,能不能借婆婆的凉棚歇一晚?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歇着吧,歇着吧。”老婆婆收起银子,用牙咬了咬,“只要你们不怕吵就行。”
“吵?”
沈昨非看了一眼死寂的街道,“这镇子安静得很,哪里吵?”
“天黑了,戏班子就该开锣了。”
老婆婆指了指路口的那头,“那边有个戏台。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唱大戏。今天是十五,热闹着呢。”
她那两个塞着石子的眼眶,直勾勾地对着沈昨非,声音变得幽幽的:
“客官,听老身一句劝。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睁眼,也别搭腔。那是唱给……下面人听的。”
夜深了。
青石镇彻底陷入了黑暗。唯有那盏白色的灯笼,在凉棚下摇摇晃晃。
夏蝉衣靠在沈昨非怀里,睡得正香。这丫头似乎完全不受火毒的影响,反而因为这里的热气,睡得更加安稳。她的身体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帮沈昨非抵御着夜晚的阴冷(虽然这里并不冷,但沈昨非心里冷)。
展昭和抱着刀,靠在柱子上假寐,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
子时。
一阵锣鼓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锵!锵!切克闹!”
声音很大,就在路口那头,距离凉棚不过百米。
紧接着,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那是正宗的秦腔,高亢激昂,带着一股子悲凉的苍劲。
“咋回事?”展昭和猛地睁开眼,“真有人唱戏?”
沈昨非也睁开了眼。
他没有听老婆婆的劝告。在这个地方,闭眼就是等死。
“去看看。”
沈昨非站起身,拉起迷迷糊糊的夏蝉衣。
三人顺着声音走去。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们脚步一顿。
一座巨大的戏台,不知何时搭在了街道中央。
戏台是用白骨搭成的架子,上面蒙着一张巨大的人皮幕布。幕布后透出昏黄的灯光,将几个皮影小人的影子投射在上面。
而在戏台下,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真的是密密麻麻。
整个街道都被挤满了。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长衫,有短打,有官服,也有铠甲。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没有脸。
他们的脸上光秃秃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平整的皮。
而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却画着一张张栩栩如生的脸谱。有生旦净末丑,神态各异,喜怒哀乐俱全。
他们是背对着戏台坐的?不,不对。他们是用后脑勺在“看”戏!
“这……”展昭和握刀的手全是汗,“这是什么怪物?”
“画皮鬼。”
沈昨非开启【清明眼】,冷冷道,“也是……失败品。”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观众”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被掏空了内脏、填充了稻草和石灰的皮囊。那些后脑勺上的脸谱,封印着他们残缺的魂魄。
这应该是某种邪术的产物。
“看来,我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沈昨非看着戏台。
戏台上,皮影戏正在上演。
演的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王侯将相。
演的是……铸剑。
幕布上,一个铁匠模样的皮影小人,正拿着锤子,在敲打一块烧红的铁。
“叮当!叮当!”
敲击声竟然和锣鼓声完美契合。
旁边,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子皮影,正围着火炉跳舞。跳着跳着,那女子皮影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火炉里!
“轰!”
火光大盛。
铁匠皮影举起铸好的剑,仰天长啸。
那把剑是红色的,还在滴血。
“这演的是……干将莫邪?”展昭和低声道。
“不。”沈昨非摇头,“这演的是……现在的铸剑山庄。”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幕布突然裂开了。
一只手,一只真人的手,从幕布后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各位客官,看得可还过瘾?”
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幕布被撕开。
一个穿着大红戏服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但她的眼神却很冷,像是毒蛇一样扫过台下的“观众”,最后落在了站在街角的沈昨非三人身上。
“哟,今晚来了新客?”
女子掩嘴一笑,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
“哗啦!”
台下那几百个无脸观众,齐刷刷地转过了身(或者说是把后脑勺转了回去,用正面的无脸对着沈昨非)。
几百张没有五官的脸,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沈昨非能感觉到,几百道贪婪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活人的味道……”
那红衣女子舔了舔嘴唇,“好久没闻到了。班主,咱们今晚加餐如何?”
“嘿嘿嘿,好啊,好啊。”
戏台顶上,倒挂下来一个侏儒老头。他手里提着几根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着那个红衣女子。
原来,这女子也是个皮影!是个真皮做的皮影!
“动手!”展昭和大喝一声,率先拔刀。
他知道不能善了了。
“斩!”
刀光如雪,直劈那个红衣皮影。
红衣女子却不躲不闪,身子诡异地一扭,像是一张纸片一样,紧贴着刀锋滑了过去。
“嘻嘻,大个子,你的刀太慢了。”
她贴到展昭和身侧,手指如钩,抓向展昭和的咽喉。
展昭和回刀格挡。
“当!”
指甲撞在刀刃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
“四品?”展昭和大惊。一个傀儡皮影,竟然有四品战力?
“小的们,上!”
侏儒老头怪叫一声,手指连动。
台下那几百个无脸观众也动了。他们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像是一群丧尸,蜂拥而上。
“沈先生!走!”展昭和护着两人后退。
但退路已经被封死了。
街道两旁的屋顶上,不知何时也爬满了这种无脸怪物。
“走不了了。”
沈昨非站在原地,看着这漫天的鬼影。
他没有惊慌。相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怀里的黑色布囊。
“哑娘。”
沈昨非低头看向身边的夏蝉衣。
夏蝉衣正盯着那个红衣皮影,眼中满是好奇。
“那是假的。”沈昨非指着红衣女子,“不好吃。”
夏蝉衣失望地撇撇嘴。
“但是那个……”沈昨非指了指戏台顶上那个侏儒老头,“那是真的。”
“而且,他身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沈昨非看着那个侏儒。在【清明眼】的注视下,他看到侏儒的体内,有一团微弱的、但却极其纯粹的火光。
那不是生命之火。那是……**【立夏】**的一缕气息。
这个侏儒,是铸剑山庄放出来的“守门狗”,他身上带着铸剑炉的火种!
“哑娘,我要那个火。”
沈昨非解开左臂的绷带,露出了那只枯木般的手臂。
“帮我……把那个老头抓下来。”
夏蝉衣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她的头发开始疯狂生长,像是一团黑色的海藻,在空中蔓延开来。
“知了——”
一声尖锐的蝉鸣,从她喉咙里爆发。
声波如浪。
那些冲上来的无脸怪物,被这声波一震,身体顿时僵住。他们脑后的脸谱开始出现裂纹。
趁着这个空档。
夏蝉衣动了。
她像是一只黑色的幽灵,踩着那些怪物的头顶,飞速冲向戏台。
“拦住她!”侏儒老头大惊,急忙操控红衣皮影回防。
红衣皮影放弃了展昭和,转身扑向夏蝉衣。
但就在这时。
“你的对手是我。”
展昭和一声怒吼,浑身气血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硬生生地撞向红衣皮影。
他不求杀敌,只求拖住!
“砰!”
展昭和被红衣皮影一掌拍飞,胸口塌陷了一块,但他死死抓住了皮影的一条腿。
“给老子……下来!”
展昭和狞笑一声,用力一扯。
红衣皮影失去平衡。
而夏蝉衣已经冲到了戏台下。
她没有跳上去,而是对着戏台的柱子,狠狠一撞。
“轰隆!”
白骨搭建的戏台本就不稳,被这怪力一撞,瞬间坍塌。
侏儒老头怪叫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
他刚想逃跑。
一只枯木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是沈昨非。
不知何时,他也冲了过来。他利用夏蝉衣开出的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废墟之中。
“你……”侏儒老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半人半树的怪物。
“借个火。”
沈昨非面无表情。
他的左手虽然枯萎,但力气却大得惊人。那是植物根系绞杀岩石的力量。
“咔嚓。”
侏儒的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沈昨非没有杀他,而是将左手的手指,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噗嗤。”
枯木指尖刺破皮肉,触碰到了那团火种。
“吸!”
沈昨非运转《枯荣经》。
一股灼热无比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那条早已麻木的左臂。
痛!
就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
沈昨非的左臂瞬间燃烧起来。但这次不是凡火,而是带有规则之力的【立夏】之火。
这火不烧皮肉,专烧“湿气”。
寄生在沈昨非左臂里的那些顽固的【谷雨】菌丝,在遇到这股火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尖叫,然后纷纷化为灰烬。
而那条枯木般的手臂,在火焰的淬炼下,竟然开始褪去灰褐色的死皮,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如同锻造过的铁石一般的肌肤。
大火在沈昨非的手臂上燃烧。
他没有惨叫,反而露出了一丝享受的表情。
那种被湿气折磨了数日的阴冷感,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爆发力的燥热。
“呼……”
沈昨非长出一口气,口鼻间喷出一股白烟。
他松开手。
侏儒老头瘫软在地,体内的火种被吸干,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具干尸。
随着班主的死亡,那些无脸怪物和红衣皮影也失去了动力,纷纷倒地不起,变成了一堆破烂。
整个青石镇,重新陷入了死寂。
展昭和捂着胸口走了过来,看着沈昨非那条还在冒烟的手臂,眼神复杂。
“沈先生,你这是……”
“炼化了。”
沈昨非举起左手。
此时的左手,不再是枯木,也不再是血肉。它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质感,像是红玉,又像是刚出炉的铁胚。
【节气·立夏】(伪·融合)能力:夏火(可点燃生机,克制阴邪)。状态:手臂半晶体化,具备极高的抗热性和硬度。
“虽然只是个火种,但也够用了。”
沈昨非握了握拳,感受着那种充盈的力量感。
“走吧。”
他看向镇子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条通往深山的小路。
“铸剑山庄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沈昨非捡起地上那把完好无损的桃花扇。
此时的桃花扇,在吸收了刚才的战斗余波后,扇面上的桃花似乎开得更艳了。
风、火、木。三者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循环。
“我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炉子。”
沈昨非心中暗道,“只缺一把好铁,就能铸成绝世神兵。”
三人趁着夜色,离开了这个充满了鬼气的青石镇。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戏台的废墟中,一张完好无损的脸谱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是……一张哭脸。
随着一阵风吹过,脸谱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一行血字:
“立夏至,剑魔出。万骨枯,神剑成。”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