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刻似乎内敛沉寂,但那份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如同无形山岳,压得它几乎喘不过气。
“是这里……真的是这里……‘雀仙’……玄元观主……”
灰尾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几个从多方打听、拼凑而来的名号,每一次重复,都让那份不真实感和隐隐的颓丧加深一分。
它犹记得,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只懵懂小妖,偶然察觉断崖上那位“雀前辈”修炼时的朝阳清光,心生向往,以祖传残片换得一篇粗浅的导引法门。
那时虽觉前辈高深,但自己得了法门,又听闻前辈似乎离去,便也断了念想。
后来机缘巧合,它以为前辈巢穴被占,自身却被那霸道的赤焰鹰看中收徒,心中未尝没有几分自得。
拜入金丹大妖座下,得授更“高深”法门,总该超越那只萍水相逢、或许已陨落的麻雀了吧?
这些年来,它随着师父赤焰鹰在东荒边缘闯荡,经历厮杀,辛苦修炼,靠着几分机灵和当初《纳元感气法》打下的奇异扎实基础,竟也磕磕绊绊修到了气丹后期。
师父虽嫌它本体弱小、功法路数有些“不伦不类”,但也算略有看重。
可近来,关于南麓荒山边缘出现一位“雀仙”、开辟道场“玄元观”、疑似金丹妖修的消息,渐渐在底层小妖和散修中流传。
描述中那麻雀的形象,以及“玄元”二字隐隐勾起的回忆,让灰尾心中惊疑越来越甚……
就在它按捺不住之际,师父显然也听说了这位“雀仙”的名头,寻了个由头派它过来。
于是它这才一路循着模糊的线索找来。
越靠近这片山脉,听到的传闻越详细——
什么剑斩黑蛇妖、震慑四方、道观灵谷丰饶……
甚至近日似乎还有惊人的斗法波动从阴煞山脉方向传来,疑似与那位凶名赫赫的阴骨上人有关!
此刻,真正站在这座透着金丹道韵的观门前,灰尾所有的怀疑、侥幸、乃至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愿承认的、自以为“后来居上”的微妙心思,都被碾得粉碎。
只剩下满满的无力,与更深的敬畏。
金丹……自己苦修多年,还在气丹后期挣扎。
而那位当年随手赐法的前辈,竟已成就金丹,开观立派,威名远播!
灰尾抬起爪子,想叩门,又有些胆怯。
就在这时,眼前光影微晃,那紧闭的观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一线。
门内景象尚未看清,一个平和淡然、却又仿佛直接响在它心神深处的声音已然传来:
“门外可是故友?既已至此,何不入内一叙。”
这声音……少了记忆中的几分青涩低沉,多了难以言喻的沉凝与威严,但那份独特的韵味,灰尾绝不会认错!
真的是这位大人!
灰尾浑身一颤,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
它连忙整了整并不凌乱的毛发,深吸一口气,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迈步,跨入了那道对它而言宛若天堑的门槛。
观内庭院清幽,灵植点缀,气象自生。
院中树下,一只羽翼收拢、神态安详的麻雀正静立于此。
它体型并无甚出奇,羽毛也非光华夺目。
但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周遭天地灵气融为一体,自然和谐,深不可测。
尤其那一双雀目,清亮深邃,望过来时,灰尾只觉得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兴不起丝毫杂念。
“前……前辈!”
灰尾再无犹豫,前爪伏地,以最为虔诚的妖族礼节,恭敬叩拜。
“小妖灰尾,拜见前辈!
恭祝前辈金丹大成,道途永昌!”
它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马炔看着眼前已长大许多、修为不俗的松鼠妖,眼中掠过一丝感慨。
它轻轻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之力将灰尾托起。
“不必多礼。
当年断崖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期。
今日你能寻来,亦是缘分。”
马炔喙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而且看你这身修为……恐怕这些年,当有不小际遇!”
听到“断崖”二字,灰尾眼圈竟有些发热。前辈果然还记得!
它连忙稳了稳心神,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道:
“全赖前辈当年赐下法门,为小妖奠定微末根基,方有今日。
小妖……小妖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马炔微微颔首,示意灰尾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小倩早已机灵地奉上两杯清茶,随即无声退下。
“说说吧。”
马炔语气温和,带着些许好奇:
“当年我后来曾回断崖,见你洞府空空,还以为你已迁居他处或遭遇不测。
这些年来,你是如何过的?又如何寻到了我这里?”
灰尾捧着那杯灵气盎然的清茶,感受着其中平和滋养的韵味,与自己平日所饮之物天差地别,心中又是一叹。
它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回前辈,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晚辈得了前辈传法,日夜苦修,自觉进境尚可,心中对前辈感激不尽,时常前去拜望。
直到有一日,晚辈照旧前往断崖,却……却发现前辈的巢穴所在,已被一股强大灼热的妖气笼罩!”
灰尾眼中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那是一只极为神骏凶戾的赤焰鹰!
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气丹巅峰,甚至可能是金丹大妖!
它盘踞在崖顶,晚辈根本不敢靠近。
后来,那鹰妖似乎察觉到了晚辈的窥视,它……”
松鼠妖顿了顿,脸上浮现复杂神色:
“它见晚辈吐纳灵气的方式有些奇异,与寻常野兽妖族不同,便现身将晚辈擒下询问。
晚辈不敢隐瞒,只说曾偶得一篇粗浅导引术。
那赤焰鹰检查了晚辈的修行根基后,竟未加害,反而……反而说晚辈有些灵性,根基也还算扎实,问晚辈可愿拜它为师。”
马炔静静听着,雀目之中光芒微闪。
赤焰鹰……果然与它当初猜测的差不多。
此妖霸占灵地,却也并非一味凶残,竟能看出《纳元感气法》的不凡,起了爱才之心。
“后来呢?”
马炔问。
“晚辈当时惶恐,又觉那鹰妖法力高强,是个靠山,便……便拜了师。”
灰尾低下头,声音渐低:
“之后不久,崖顶的灵气不知为何忽然消散殆尽。
师父……那赤焰鹰颇为不悦,探查无果后,便带着晚辈离开了断崖,去了更深处闯荡。
临行前,晚辈曾偷偷回自己洞府查看,发现前辈的巢穴……灵气尽失,荒败不堪,晚辈以为……以为前辈您……”
它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马炔了然。
当时它已带走银砂,断崖灵气恢复稀薄,在赤焰鹰眼中自然没了价值。
而自己巢穴的荒废,落在松鼠妖眼中,便成了“雀仙已逝”的佐证。
“所以,你便以为我已陨落,安心随那赤焰鹰修行去了?”
马炔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灰尾连忙点头,又赶紧补充道:
“是……是的。
前辈恕罪!
晚辈愚钝,未能明辨……这些年来,晚辈随师父修行,它传授了一些火行与疾速相关的法门,晚辈也靠着前辈当年打下的根基,勉强修炼到了如今境界。
但心中……心中始终记挂着前辈当年的恩情。”
这松鼠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真诚与激动:
“直到近日,晚辈在东荒边缘听到了一些关于‘南麓雀仙’、‘玄元观’的传闻,描述与前辈当年形貌颇有几分相似,心中惊疑不定,这才千方百计打探清楚方位,特来拜见求证!
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前辈!
前辈不仅安好,更已证金丹大道,开辟道场,晚辈……晚辈真是……”
说到这里,它情绪激荡,再次离席拜倒,声音哽咽:
“真是既感欢喜无限,又觉惭愧无地!当年晚辈眼界浅薄,竟未能早日前来追寻前辈踪迹!”
马炔看着眼前激动叩拜的松鼠妖,心中那点因对方“改投他门”而产生的些许微妙感,也消散了。
当年自己匆匆离去,巢穴荒废,在弱肉强食的森林中,这无异于陨落的标志。
这松鼠妖能保住性命,甚至借此机缘拜入一位疑似金丹的大妖座下,修到气丹后期,已是它的造化。
今日能闻讯寻来,不忘旧谊,这份心性也算难得了。
而且从它气息来看,那赤焰鹰所授法门虽让它境界提升,但与其最初的《纳元感气法》根基并非完全契合,甚至有些冲突,导致它气息略显虚浮。
这或许也是它修行中的一个隐患。
“起来吧。”
马炔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往事已矣,你既有心寻来,便是有缘。
你既称我一声前辈,今日重逢,我也不能毫无表示。”
灰尾闻言,惊喜抬头。
只见马炔略一沉吟,一道蕴含着精纯灵力与清明道韵的白金色流光,自它翅尖飞出,没入灰尾额心。
“此乃我对《纳元感气法》的一些后续推演心得,更契合中正平和、滋养本源之路。
你根基源于此,或可助你调和体内驳杂之气,稳固境界,看清前路。
至于那赤焰鹰所授法门,你需自行斟酌,取其精华,去其燥烈,莫要贪多而坏了根本。”
灰尾只觉一股清凉沛然之意直透识海,无数关于灵气运转、周天循环、调和阴阳的玄妙感悟浮现心头,许多往日修炼中的滞涩与隐约不适之处,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它体内那有些躁动的气丹,在这股清凉道韵的抚慰下,都似乎凝实平和了一分!
这馈赠,比任何丹药、法宝都更珍贵!直指它修行的关隘!
“前辈……前辈大恩!
灰尾……灰尾万死难报!”
松鼠妖泪光闪动,再次深深拜倒,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与折服。
当年随手赐下粗浅法门,今日重逢,依旧能一针见血指出它修行隐患,赐下无上法理。
这位前辈的境界与胸襟,实在令它只能仰望。
马炔坦然受了它一礼,才道:
“你既来此,可暂在观中住下,好生体悟我传你的心得。
观中尚有几位仆役小妖,你亦可与之交流。至于日后去留,随你心意。”
“多谢前辈收留!”
灰尾喜不自胜。能留在一位金丹真人的道场附近修行,得偶尔聆听指点,这是何等机缘!
远比它跟着赤焰鹰四处闯荡、时时而临险境要好得多!
看着灰尾激动退下,由小倩引去安置,马炔独自立于树下,望着天边流云,心中亦是感慨。
昔日因,今日果。
这松鼠妖的到来,不仅是一段故谊的延续,或许也能从它那里,了解到更多关于附近地域、关于赤焰鹰乃至其他妖族势力的信息。
修行路上,故人零落,能有此重逢,亦是一桩快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