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一堆混乱的年号说起。
927年,后唐为天成二年,南吴为顺义七年、南吴乾贞元年,吴越为宝正二年,闽为天成二年,于阗为同庆十六年,契丹为天显二年,南汉为白龙三年,荆南为天成二年,马楚为天成二年,南诏为天应元年。
这一年,在洛阳夹马营里,一个即将结束这一堆混乱年代的男孩诞生了。这个男孩的出生与普通孩子的出生不同,他有一段神奇的传说。传言他出生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
当然这种传说,也是历史上那些开国皇帝出生时的一个固有套路,《史记》中记载刘邦是母亲刘媪梦与神遇,蛟龙盘身,遂怀孕所生;《旧唐书》记载,李世民出生时二龙戏于馆门之外,三日而去;《明史》记载,朱元璋母亲怀孕时梦见神人授药丸,药丸放在手掌中会发光,朱元璋出生后,整个房间如同白昼。
史书这样记载无非是告诉人们,这个人后来当皇帝是上天的旨意。史书都是皇帝安排人写的,刘邦、朱元璋这些开国皇帝们如此神化自己的出生,无非是想告诉那些质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们,我当皇帝是天命所归。如果你也想当皇帝,那你要先回去问问你妈,看看你出生的时候是否也天有异象,如果没有,你就乖乖做我的臣民,服从我的统治吧。
这个男孩的父亲叫赵弘殷,是五代十国时期著名的不倒翁。铁打的将军,流水的皇帝,赵弘殷一生追随六位皇帝,历经四朝不倒。在后唐,赵弘殷先追随李存勖,因英勇善战被提拔为禁军高级将领。后唐大将石敬瑭兵变,依靠契丹帮助建立后晋,赵弘殷倒戈投靠石敬瑭,继续担任禁军高级将领。后晋被契丹所灭,赵弘殷率余部转投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麾下,依旧担任禁军高级将领。后来郭威兵变,赵弘殷又追随郭威建立后周,因拥立有功,被任命为护圣都指挥使。
在五代十国,赵弘殷的经历也只是众多大臣和将军的一个缩影,自秦汉以来建立起来的儒家正统,忠君思想在五代十国被踩的粉碎。忠诚和活着,显然活着更为重要,忠诚只不过是和平时代的产物,要我对你忠诚,首先你得让我好好活着,“忠君”忠的不过是利益或者是对既得利益的眷恋。在兵荒马乱、朝代频繁更迭的五代十国,大臣更像现在的职业经理人,将士都是雇佣兵,只要能活着,只要钱给到位,给谁打工不是打工,给谁卖命不是卖命。
赵弘殷将这个男孩取名为匡胤,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叫匡济,可惜的是匡济长到周岁时,不幸夭折了,后又生了个女儿,也出生后不幸夭折了。匡济、匡胤,赵弘殷在给两个孩子取名字的时候,都取了匡扶社稷、济世安民的意思,但不同于“匡济”,“匡胤”的名字更有一层延续和传承的意思。赵弘殷希望这个孩子长大能有一番作为的同时,更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健康成长,延续赵家香火。其实赵弘殷给孩子取名匡济、匡胤,是迷信了五代时期社会上广泛流传的预言诗,这首预言诗内容为“有一真人在冀州,闭口张弓左右边,子子孙孙万万年”。赵弘殷的老家正在冀州,“闭口张弓左右边”即为一个“弘”字,“子子孙孙万万年”是皇位传千秋万代的意思。当时迷信这一预言的人很多,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弘”字一度成为了孩子取名的流行文字,如南唐元宗李璟给自己儿子取名为“弘冀”,吴越国王钱鏐诸子中皆有一个“弘”字。
洛阳作为后唐时期的都城,虽从后晋开始,后面的几个朝代都将都城从洛阳迁到了开封,但洛阳作为众多将军安置家人的地方,不论朝代如何变幻,洛阳始终是后花园,社会经济秩序相对稳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赵匡胤的童年就是在这样一种家庭条件优渥,无忧无虑的环境中度过的。
时光飞逝,转眼间赵匡胤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当时在夹马营有一所很著名的私塾,类似于现代一个城市最好的实验小学或北大、清华的附属小学,汇聚了洛阳城最优质的教学资源,校长兼语文老师叫陈学究。“学究”自古以来作为书生的美称,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哇塞。陈学究国学功底深厚,不苟言笑,素以严厉著称。在洛阳,各家长们纷纷挤破脑袋把孩子送到陈学究处。但陈学究的私塾不是现在的公立学校,符合条件的都可以去读,他的私塾是夹马营私有的,只有夹马营那些将军的孩子才有资格去读。
第一天走进课堂,看着眼前这位身着青布长衫,脑门岑亮,双眉倒竖,满脸紧绷,戴着厚厚老花眼镜(这身装扮有点像民国风),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先生,年少的赵匡胤不像其他的孩子一样紧张害怕,反而忍俊不禁。
陈学究一手拿着书本,一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的读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陈学究在台上读一句,下面的学生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楼板摇头晃脑的读一句。坐在最后排的赵匡胤着实被眼前这幅滑稽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噗嗤”的笑出了声来。从小高嗓门的他,笑的声音比教室的读书声还大。看着双手捂嘴,笑声未了的赵匡胤,陈学究怒目圆睁,黑着脸对赵匡胤喊到:“赵家公子,请你站起来把刚才我教的背一遍。”“大学之道,在于当今天子昏庸无道”,赵匡胤大声说道。课堂上不论时局,是陈学究对学生的第一个要求。《宋史》曾记载:“上微时,嫉恶不容人过,陈时时开谕”。意思说赵匡胤年少时嫉恶如仇,陈学究经常批评他。
最后,陈学究对赵匡胤的惩罚倒也简单,只是将他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一排,这个与赵匡胤互换座位的同学叫王审琦,坐到第一排的赵匡胤有了他私塾的第一个同桌石守信。为何陈学究要将赵匡胤与王审琦互换呢?因为王审琦虽然身材矮小,获得了坐第一排的资格,但王审琦和赵匡胤一样,是个不安分的孩子,课堂上总喜欢东摸摸、西抠抠,用现在的标准来评判,是个典型多动症。陈学究让王审琦站起来背诵《大学》时,他开口吟到:“大学之道,在于先生摇头晃脑”,王审琦的回答惹的全班同学一阵哄堂大笑。尊师重道,是古代老师的底线,陈学究便用换座位的方式把这个轻辱老师,身材矮小的同学发配到了教室的坐后面,让他彻底淹没在人群中,眼不见为净。
自从与石守信成为同桌后,赵匡胤在私塾的学习生活一下增添了不少乐趣。石守信比赵匡胤小一岁,二人虽然被陈学究安排坐在第一排,但二人对《四书》《五经》一点不感兴趣,二人经常乘陈学究不在私塾的时间,偷跑到课堂外面去玩耍,每次赵匡胤都会叫上哪个与自己换座位的牺牲品王审琦,三人最喜欢去的地方是离私塾不远的一座破庙,破庙的墙上刻着一些残留的武学招式。三人不爱学习文化知识,都痴迷于武术,三人经常跑到破庙,照着墙上那些招式比划着练上一阵,久而久之,三人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一天,在赵匡胤的提议下,三人便效仿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对着破庙里的关公塑像,找来三根竹节草点上,焚草磕头,结为了破庙异性三兄弟。三人年龄基本相仿,差距都在一两岁左右,三人排大小时,便不论年龄大小,创造性的按照个子大小排位,尊个头最大的赵匡胤为大哥,石守信为二哥,身材矮小的王审琦为三弟。这个破庙三兄弟也成为了赵匡胤夺取天下最原始的班底。
三人结为破庙三兄弟后,对学习更加不上心了,只要有机会,便从陈学究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或跑到破庙练习武功,或在夹马营里打架斗殴。一日,三人在甲马营的训练场地上,见一群军士正在驯服一匹烈马,烈马桀骜不驯,几个军士都被摔下马来,满嘴泥土,狼狈不堪。三兄弟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军士见被几个小孩嘲笑,气不打一处来,便对他们喊到:“小杂种,笑个逑呢,有胆量过来骑骑。”赵匡胤见军士向自己挑战,便快步上前,从军士手中抢过缰绳,一跃跨上马背,紧紧抓住马的鬃毛,任由马在训练场地上狂奔乱跳,几次被重重的摔了下来,又忍着疼痛爬了上去,即便头破血流也不松手,最终这匹烈马被赵匡胤制服。
眼见赵匡胤在陈学究处学习毫无长进,还经常惹事生非,陈学究也经常跑到赵府家访打小报告。赵弘殷觉得尚武的儿子并不适合陈学究文绉绉的教学方式。便四处打听,为儿子请来了第二个私教老师辛文悦。辛文悦青年曾游历全国,颇有见识,且精通武术和兵法。久经沙场的赵弘殷觉得,辛文悦或许比陈学究更适合作为儿子的老师,毕竟在五代乱世,会武功、懂点兵法不但能防身,还更容易在乱世成就一番事业。
转眼赵匡胤到了十七八岁的年龄,此时为后晋统治时期,因石敬瑭甘当儿皇帝与契丹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契丹人在中原大地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一日,赵匡胤、石守信、王审琦三兄弟相约在洛阳城内的一个饭馆喝酒,突然跑进来一个汉族姑娘,姑娘衣服已经被撕破,紧跟着追进来一个契丹男人。显然是契丹人光天化日之下要强暴这个姑娘,姑娘跑进饭店大声呼救,满饭店的人见契丹人进来,都被吓的四散逃了开去,躲在角落,眼睁睁的看着契丹人在饭店公然强暴了姑娘,最后姑娘不堪受辱撞墙自尽。赵匡胤、石守信、王审琦三人站在墙角恨的牙痒痒,都攥紧了拳头,冲动的王审琦当即就要冲上去教训那个契丹狗,硬是被赵匡胤和石守信拦了下来。赵匡胤和石守信知道,按照当时后晋的律法,如果公然与契丹人发生冲突,三人肯定活不了,而且还会连累家人。
契丹人得到满足后,像一条公狗一样叫嚣着离开。三人整理好姑娘的遗容,悲愤的将尸体抬到郊外掩埋了。在回去的路上,赵匡胤攥紧拳头对两位兄弟说到,今晚必须让契丹狗偿命。按照赵匡胤的安排,三人拿着弓箭分头来到契丹人必经的路口埋伏,等待夜幕降临。夜晚时分,白天逞凶的那个契丹人醉醺醺的从巷子里走了过来,赵匡胤弯弓搭箭,一剑封喉。
契丹人被射杀了,第二天造早上,后晋军队立即全城封堵抓捕凶手,但当时路口没有监控,而且因为惧怕契丹人骚扰的缘故,洛阳城一到傍晚,老百姓都关门闭户,也没有目击证人。最终后晋军队找不到杀害契丹人的凶手,就将饭店老板一家全部杀头向契丹人谢罪。
赵匡胤见饭店老板一家屈死,悲愤之极,心里暗下决心要结束这个混乱暗弱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