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张记铁匠铺。
“当!”
“当!”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是这座小院里唯一的主旋律。
赤着上身的少年,身形单薄的有些过分,与手中那柄硕大的铁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每一次挥动锤子,手臂上那并不算结实的肌肉线条都会绷紧到极致,汗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在下方那块烧的通红的铁胚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汽,发出“滋啦”的轻响。
少年叫陈凡。
他是个孤儿,十六年前被遗弃在青石镇的入口,是铁匠铺的主人张伯将他捡了回来,一口米汤一口饭的养大。
“咳……咳咳……”
又一次落锤后,陈凡没能压住喉咙里涌上的痒意,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的耸动,脸色也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
这具身体,从小就体弱多病,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根基。张伯请遍了镇上的郎中,吃了无数的汤药,也只能勉强维持着,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到如今。
打铁,对于他而言,是足以致命的重活。
可陈凡还是日复一日的坚持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了镇子东方那片云雾缭绕的群山。
镇上的老人们都说,那山里住着仙人。
他们能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能御剑飞行于九天之上,能搬山倒海,寿元更是悠长的超乎凡人想象。
仙人。
陈凡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和渴望。
每一次挥锤,每一次感受着骨骼与肌肉的酸痛,每一次被炉火的热浪熏的头晕眼花,他都在幻想。
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
不再受这病弱身躯的拖累,不再是这个只能在铁匠铺里苟延残喘的孤儿。
他想去看一看,那山外的世界。
他想问一问,那高高在上的仙人,长生是否真的触手可及。
“砰!”
铁匠铺那本就有些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的踹开。
一个穿着锦缎衣衫,满脸横肉的少年,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张老头!小爷我上个月订的百炼刀,打好了没有?”
来人是王虎,青石镇首富王家的旁系子弟,也是镇上人尽皆知的恶少。
陈凡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铁锤。
里屋传来张伯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打好了,早就给你备着了。”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背着手,常年打铁的身板依旧硬朗,只是看向王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厌烦。
老人正是张伯。
张伯将一把用布条包裹着的长刀递了过去。
王虎身后的一个跟班连忙上前接过,解开布条。
“噌——”
长刀出鞘,刀身在日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一道道细密的折叠纹理清晰可见,显示出其优良的做工。
“不错不错。”
王虎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沉默不语的陈凡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陈凡那瘦弱的身板,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陈大仙人’吗?怎么,今天没在做白日梦,还知道干活呢?”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虎哥,你可别乱说,陈凡这身子骨,挥两下锤子别把自己给咳死了。”
“就是,人家可是要修仙的,以后得飞天遁地呢,哪能干我们凡人干的粗活。”
这些嘲讽的话语,陈凡从懂事起就以经听过无数遍了。
他向往修仙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成了镇上人尽皆知的笑话。一个连风吹都可能病的药罐子,居然妄想成为仙人?
陈凡面无表情,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让他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他不能动手。
王虎是王家的人。
王家,是青石镇唯一的修仙家族。虽然只是出了一个刚刚踏入炼气境的老爷子,但也足以让王家在青石镇横着走。
得罪了王虎,张伯的铁匠铺就别想再开下去了。
看到陈凡隐忍的模样,王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欺负这个不会反抗的病秧子,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他一步步走到陈凡面前,伸出手,用一种极具侮辱性的动作,拍了拍陈凡的脸颊。
“小子,听说你昨天又去镇东的李半仙那儿听书了?怎么,听了这么多仙人故事,有没有学会怎么飞啊?”
“要不要虎哥我帮你一把?把你从这院墙上扔出去,说不定你就悟了呢。”
王虎的手劲不小,陈凡的脸颊被拍的生疼,但他依旧咬着牙,一言不发。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平静的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可越是这样,王虎就越是觉得不爽。
他喜欢看到的,是陈凡愤怒、屈辱、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小子,你那是什么眼神?”
王虎的脸色沉了下来,“一个爹娘都不要的野种,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王虎!”
一声蕴含着怒气的大喝响起。
张伯挡在了陈凡身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刀你以经拿了,钱也付了,可以滚了。”
张伯在镇上打了一辈子铁,为人正直,颇有威望。王虎虽然嚣张,但也不敢真的对一个老人动手。
他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张老头,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护着一个废物。我告诉你,这小子迟早有一天会给你惹来大祸。”
他指着陈凡,恶狠狠的说道:“小子,别让我在镇外逮到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王虎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铁匠铺里,又恢复了平静。
张伯看着陈凡脸上的红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膏出来,递给他。
“抹上吧,别留了印子。”
“张伯,我没事。”陈凡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还说没事!”
张伯的语气严厉起来,“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倔!明知道王虎是来找茬的,你躲一躲不就行了,非要杵在这里让他羞辱?”
陈凡沉默了。
他知道张伯是为他好。
可他不想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只要他还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这样的羞辱就不会停止。
“张伯,”陈凡抬起头,看着老人,“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吗?”
张伯浑身一震。
他看着少年眼中那不曾被磨灭的光,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有。”
“那他们……为什么我们凡人就不能修仙?”陈凡追问道。
“因为灵根。”
张伯的眼神有些复杂,“想要踏上仙途,必须要有灵根,才能感应天地间的灵气。百万人中,也难出一个有灵根的。我们青石镇,也就王家的老太爷有那么一丝劣品灵根,才勉强踏入了炼气境。”
“你……没有灵根。”
最后一句话,张伯说的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凡的心上。
没有灵根。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在他十岁那年,曾有云游的仙师路过青石镇,为镇上的孩童检测灵根。那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可结果,却是冰冷的四个字。
“凡胎俗骨,无缘仙道。”
陈凡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是啊,没有灵根,一切都是妄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打铁而布满老茧,却依旧瘦弱无力的手。
a
难道,他真的要一辈子困死在这座小小的青石镇,一辈子忍受别人的欺辱和嘲笑,最后在无尽的病痛中死去吗?
不。
他不甘心!
凭什么王虎那样的人渣可以作威作福,就因为他生在王家?
凭什么有的人天生就有灵根,可以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
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一股强烈的怨气和不甘,在他胸中激荡。
“咳……咳咳咳……”
情绪的剧烈波动,引动了他体内的旧疾,陈凡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咳出了一丝血迹。
“小凡!”
张伯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
陈凡摆了摆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没有灵根又如何?
仙人之路走不通,那他就走自己的路!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要变强,他要将所有嘲笑他,欺辱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