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凡就醒了。
或者说,他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昨天王虎他们下的都是死手,要不是他从小吃药皮实,恐怕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肋骨下的那一片,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掀开衣服,只见一片骇人的青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陈凡的眼神,冷的可怕。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默默的将衣服重新放下,遮住了那片伤痕。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
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在清晨熹微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根从哪个角落里刨出来的烧火棍,丑陋不堪。
可陈凡的目光,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它。
指尖在距离剑身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昨天在河底,那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
那真的是错觉吗?
“小凡,醒了吗?”
门外传来了张伯关切的声音。
“醒了,张伯。”陈凡连忙应道。
门被推开,张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
“快,趁热喝了。你昨天掉进河里,又受了凉,别落下病根。”
张伯的脸上满是担忧,他看到陈凡苍白的脸色,更是心疼。
“今天就别去打铁了,好好在屋里歇着。”
“不行。”
陈凡接过药碗,一口气将那苦的让人反胃的药汁灌了下去。
“张伯,我没事。昨天李家订的那批锄头,今天得交货了。”
他擦了擦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这孩子!”
张伯一把按住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活计!钱什么时候都能赚,身体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
陈凡的语气很平淡,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躺不住。”
他需要做点什么。
只有在挥动铁锤,感受那股灼热的气浪和肌肉的酸痛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将胸中那股不甘和怨气,发泄出去。
张伯看着他,看着少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倔强的孩子。
“那你慢点,别使太大劲。”
“知道了。”
陈凡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
他先是熟练的拉动风箱,让炉火重新旺盛起来。熊熊的火焰,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明暗不定。
他习惯性的想拿起那柄他用了数年的大铁锤。
可鬼使神差的,他的目光,又飘向了屋里。
犹豫了一下,他转身走回房间,将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抱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想将它放在炉火边烤一烤,看看能不能把上面的锈迹弄掉一些。
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将古剑随手放在了铁砧旁边的石墩上,一个他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铁锤,从水缸里夹出一块烧的通红的铁胚,放在了铁砧上。
“当!”
清脆的敲击声,再次在小院里响起。
只是今天的锤声,显得有些虚浮无力。
每一次挥锤,都会牵动他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剧痛。
陈凡咬着牙,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额发。
他的动作,开始有些变形。
视线,也因为疼痛和脱力,变得有些模糊。
“当!”
又是一锤落下。
这一次,他没能握紧。
沉重的铁锤,在敲击到铁胚的瞬间,因为巨大的反震之力,脱手了。
锤柄狠狠的撞在他的手腕上。
“嘶——”
陈凡痛的倒吸一口气。
但他更担心的,是那块烧红的铁胚。
那铁胚被他一锤砸的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线,正直直的朝着他的面门飞来。
-
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陈凡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躲,可身体因为疼痛和疲惫,反应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下意识的抬起左手,护住自己的脸。
“滋啦!”
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滚烫的铁胚,擦着他的左手手背飞了过去,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小凡!”
在里屋听到动静的张伯,惊叫着冲了出来。
陈凡却没有理会。
他甚至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一幕,给彻底吸引了。
他的血,顺着手背流下,一滴一滴的,正好滴落在了旁边石墩上的那柄古剑上。
鲜红的血液,落在厚厚的铁锈上。
没有滑落。
也没有凝固。
而是像水滴进了干燥的海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柄锈剑,贪婪的“吃”了进去。
那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一滴。
两滴。
三滴。
凡是血液滴落的地方,那厚重丑陋的铁锈,都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溶解了一般,开始微微的震颤,然后悄无声息的消融。
紧接着。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剑身之上传来。
不再是河底时那般微弱,而是清晰无比的温热。
那股温热,顺着空气,传递到了陈凡的伤口上。
他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甚至还在流血的伤口,居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止血,结痂。
陈凡瞪大了眼睛,心脏疯狂的跳动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能感觉到。
就在刚才,就在他的血液被吸收的那一刻。
他和这柄剑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就像是这柄剑,忽然变成了他身体的延伸,变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
他能“看”到,剑的内部,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废铁。
而是一片混沌。
在那混沌的中央,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线,正在缓缓形成。
“小凡!你的手!”
张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看到那道恐怖的伤口时,老人的眼睛都红了。
“你这孩子!我说了让你歇着!你偏不听!”
他手忙脚乱的就要去找金疮药。
“张伯,我没事。”
陈凡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他挣开张伯的手,缓缓的,伸向了那柄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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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再犹豫。
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剑鸣,不是在他的耳边响起,而是在他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那股温热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一股暖流,从剑身之中,源源不断的涌入他的体内,流遍四肢百骸。
他身上的那些因为殴打而留下的伤痛,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居然在快速的消退。
连带着他身体里那些积沉多年的旧疾,似乎都被抚平了。
他的呼吸,变得顺畅了。
他的身体,变得轻盈了。
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觉,让他舒服的差点呻吟出来。
这不是错觉!
这一切,都是真的!
陈凡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没有灵根,不能修仙。
这是断了他前路的天堑。
可现在,这柄剑,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仙人之路走不通。
那又如何?
从今往后,我陈凡,只修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