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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弃之人

万古劫 名为夕阳 4401 2025-12-04 20:12

  天还没亮透,陆尘就疼醒了。

  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刮。

  又像是整个人被扔进火里烤,皮肉都要化开了。

  他蜷在硬板床上,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辰。

  也是“天弃血脉”彻底发作的日子。

  他颤抖着抬起手,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

  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凸起来,像快要裂开似的。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带着灼烧般的痛。

  “还有……三个月。”陆尘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大夫去年就给自己的情况判了刑:

  最多活到十八岁零三个月。

  血脉一开始会从内往外崩坏,先是疼,然后出血,最后五脏六腑都烂掉。

  没得治。

  陆尘喘着粗气坐起来,摸黑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每动一下,骨头都像要散架。

  他扶着墙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狠狠浇在脸上。

  冷意刺得他一激灵,总算清醒了点。

  小院很破。

  三间土房,塌了一间半。

  院墙的豁口能看到外面的街。

  这是青萍城最西边,再往外就是乱葬岗和野林子。

  所以地价便宜,没人愿意来。

  “陆小子?”隔壁传来苍老的声音。

  柳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缺口的陶碗。

  老头背有点驼,左腿瘸着,是早年在边军落下的伤。

  “柳伯。”陆尘想挤个笑,没成功。

  “别硬撑了。”柳伯把碗放在桌上,里面是黑乎乎的汤药,味儿冲得很,“我从老张头那儿讨的方子,止疼的。喝了能好受点。”

  陆尘没推辞,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

  苦,还带着股土腥味。

  但没过多久,骨头里的刮痛确实轻了些。

  “多谢柳伯。”

  “谢啥。”

  柳伯坐下来,摸出烟杆点上,“今天城里热闹,太虚剑宗来选弟子了。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陆尘摇摇头。

  “天弃血脉”,修真界公认的废体。

  别说太虚剑宗这种正经宗门,就是街边耍把式的武馆都不收。

  更何况,自己已经到了微末之际。

  “万一呢?”柳伯吐出口烟,“我听说这次带队的,是个女娃娃,心善。前年在临江城,她就收了个瘸子。”

  “那是人家有灵根。”陆尘说,“我没有。”

  柳伯不说话了,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集市开张的吆喝声,还有孩子的笑闹。

  那些声音隔得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陆尘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年了。

  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三岁那年第一次发作,爹娘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半天,最后摇头说:“天弃之人,活不长。”

  后来爹娘死了,说是病死的。

  但陆尘记得,娘咽气前摸着他的脸说:“尘儿,别怪爹娘……”

  怪谁呢?

  怪这身破血脉。

  “我去街上看看。”

  陆尘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听说选人的地方在城东广场。”

  “去看看吧,散散心也好。”

  柳伯说,“记着,别逞强。疼得厉害了就回来躺着。”

  陆尘应了一声,走出小院。

  街上人渐渐多了。

  卖菜的,赶集的,还有拖家带口往城东去的——

  估计都是想试试孩子有没有仙缘的。

  陆尘混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得太破,脸色太差,一看就是西城那边的穷鬼。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一阵惊呼。

  陆尘抬起头。

  天上有光。

  不是太阳,是几道青色的流光,从东边飞来,速度快得像箭。

  流光里隐约能看见人影,衣袂飘飘。

  “仙师!是仙师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全都仰着头看。

  小孩跳着脚,大人指指点点,脸上都是羡慕和敬畏。

  陆尘也看。

  那几道流光落在城东方向,消失在屋檐后面。

  他盯着天空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说过太虚剑宗的事。

  说那里的仙师能御剑飞行,能移山填海,能活几百岁。

  说修真之人,能改天命,逆阴阳。

  可改不了“天弃血脉”。

  陆尘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沉。

  疼劲儿又上来了,药效在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城东广场。

  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穿白裙的女子,大概十七八岁,面容清冷,背着一柄长剑。

  她身边是个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喊规矩。

  “……手放测灵石上!有光的留下!没光的回家!”

  队伍排得老长。

  一个个孩子上去,大部分是石头没反应,垂头丧气下来。

  偶尔有一个让石头微微发光的,立刻被请到台子一边,全家人都欢天喜地。

  陆尘站在人群外围看。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上了台,手放上去,石头亮了淡淡的白光。

  台下有个妇人当场哭了,跪在地上磕头。

  他看见一个锦衣少年,石头亮了明亮的青光,台上的中年汉子都露出笑容。

  他还看见了自己。

  不是真的自己,是想象里的。

  想象自己走上去,手放上去,石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走下台,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庆幸——庆幸不是自己。

  陆尘转过身,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回到西城时,已经过了晌午。

  陆尘懒得做饭,从缸里舀了瓢水喝,然后躺回床上。

  疼,无处不在的疼。

  他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百多下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就这儿?”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是,仙师,就是这儿。”柳伯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陆尘睁开眼。

  门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柳伯,另一个是……

  是早上在台上那个白裙女子。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目光落在陆尘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你叫什么?”她问。

  “……陆尘。”

  “多大了?”

  “今天满十八。”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视线在陆尘脸上停留,又移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上。

  手背上的青黑色血管,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天弃血脉?”她说。

  陆尘点头。

  “疼多久了?”

  “从记事起就疼。”陆尘说,“今年开始加重。”

  女子走进来。

  屋里很暗,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她在床边停下,伸出手:“手腕给我。”

  陆尘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女子的手指很凉,搭在他的脉门上。

  一股温和的气流顺着手腕钻进来,在身体里转了一圈。

  陆尘感觉骨头里的疼痛轻了一点点。

  “奇怪。”女子低声说。

  她收回手,看着陆尘:“按理说,天弃血脉活不到你这个岁数。”

  陆尘没说话。

  “你体内……有点别的东西。”女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微弱,但确实有。”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明天卯时,城东广场。如果你想试试,可以来。”

  说完她就走了,白裙在门口一闪而过。

  柳伯凑过来,满脸喜色:“陆小子,听见没?仙师让你去试试!”

  陆尘怔怔地坐着。

  试试?试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点冰凉的感觉。

  身体里的疼痛好像真的轻了些,虽然还是很疼,但能忍住了。

  “柳伯,”他问,“那位仙师……叫什么?”

  “我听人叫她苏师姐,全名不知道。”柳伯说,“反正是个大人物,你小子走运了!”

  陆尘躺回去,看着屋顶的破洞。

  阳光从洞里照下来,光柱里有灰尘在跳舞,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

  傍晚时,他又疼了一轮。比早上更厉害,吐了两口血,都是黑红色的。

  柳伯吓坏了,要去请大夫,被陆尘拦住。

  “没用。”陆尘擦擦嘴,“老毛病。”

  他坐在门槛上,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西边的天空有晚霞,红得像血。

  夜里,他睡不着。

  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乱。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天上的流光,发光的石头,苏师姐冰冷的指尖,还有那句“你可以来试试”。

  试了又怎样?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里面紊乱的跳动。

  十八年了,第一次有人说他体内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想起爹娘死前的眼神,想起大夫的摇头,想起这些年听过的所有关于“天弃”的传闻——短命,废体,没救。

  可如果……万一呢?

  陆尘坐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

  他抬头看天,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

  然后他看见了。

  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细细的光划过。

  不是流星,流星是往下掉的。那道光是平的,从南往北,慢悠悠地飞。

  光后面,拖着淡淡的蓝色尾巴,像纱一样。

  陆尘盯着看,直到光消失在云层后面。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回屋前,他又看了眼东边。

  夜空漆黑,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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