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尘就疼醒了。
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刮。
又像是整个人被扔进火里烤,皮肉都要化开了。
他蜷在硬板床上,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辰。
也是“天弃血脉”彻底发作的日子。
他颤抖着抬起手,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
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凸起来,像快要裂开似的。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带着灼烧般的痛。
“还有……三个月。”陆尘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大夫去年就给自己的情况判了刑:
最多活到十八岁零三个月。
血脉一开始会从内往外崩坏,先是疼,然后出血,最后五脏六腑都烂掉。
没得治。
陆尘喘着粗气坐起来,摸黑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每动一下,骨头都像要散架。
他扶着墙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狠狠浇在脸上。
冷意刺得他一激灵,总算清醒了点。
小院很破。
三间土房,塌了一间半。
院墙的豁口能看到外面的街。
这是青萍城最西边,再往外就是乱葬岗和野林子。
所以地价便宜,没人愿意来。
“陆小子?”隔壁传来苍老的声音。
柳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缺口的陶碗。
老头背有点驼,左腿瘸着,是早年在边军落下的伤。
“柳伯。”陆尘想挤个笑,没成功。
“别硬撑了。”柳伯把碗放在桌上,里面是黑乎乎的汤药,味儿冲得很,“我从老张头那儿讨的方子,止疼的。喝了能好受点。”
陆尘没推辞,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
苦,还带着股土腥味。
但没过多久,骨头里的刮痛确实轻了些。
“多谢柳伯。”
“谢啥。”
柳伯坐下来,摸出烟杆点上,“今天城里热闹,太虚剑宗来选弟子了。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陆尘摇摇头。
“天弃血脉”,修真界公认的废体。
别说太虚剑宗这种正经宗门,就是街边耍把式的武馆都不收。
更何况,自己已经到了微末之际。
“万一呢?”柳伯吐出口烟,“我听说这次带队的,是个女娃娃,心善。前年在临江城,她就收了个瘸子。”
“那是人家有灵根。”陆尘说,“我没有。”
柳伯不说话了,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集市开张的吆喝声,还有孩子的笑闹。
那些声音隔得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陆尘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年了。
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三岁那年第一次发作,爹娘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半天,最后摇头说:“天弃之人,活不长。”
后来爹娘死了,说是病死的。
但陆尘记得,娘咽气前摸着他的脸说:“尘儿,别怪爹娘……”
怪谁呢?
怪这身破血脉。
“我去街上看看。”
陆尘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听说选人的地方在城东广场。”
“去看看吧,散散心也好。”
柳伯说,“记着,别逞强。疼得厉害了就回来躺着。”
陆尘应了一声,走出小院。
街上人渐渐多了。
卖菜的,赶集的,还有拖家带口往城东去的——
估计都是想试试孩子有没有仙缘的。
陆尘混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得太破,脸色太差,一看就是西城那边的穷鬼。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一阵惊呼。
陆尘抬起头。
天上有光。
不是太阳,是几道青色的流光,从东边飞来,速度快得像箭。
流光里隐约能看见人影,衣袂飘飘。
“仙师!是仙师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全都仰着头看。
小孩跳着脚,大人指指点点,脸上都是羡慕和敬畏。
陆尘也看。
那几道流光落在城东方向,消失在屋檐后面。
他盯着天空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说过太虚剑宗的事。
说那里的仙师能御剑飞行,能移山填海,能活几百岁。
说修真之人,能改天命,逆阴阳。
可改不了“天弃血脉”。
陆尘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沉。
疼劲儿又上来了,药效在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城东广场。
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穿白裙的女子,大概十七八岁,面容清冷,背着一柄长剑。
她身边是个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喊规矩。
“……手放测灵石上!有光的留下!没光的回家!”
队伍排得老长。
一个个孩子上去,大部分是石头没反应,垂头丧气下来。
偶尔有一个让石头微微发光的,立刻被请到台子一边,全家人都欢天喜地。
陆尘站在人群外围看。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上了台,手放上去,石头亮了淡淡的白光。
台下有个妇人当场哭了,跪在地上磕头。
他看见一个锦衣少年,石头亮了明亮的青光,台上的中年汉子都露出笑容。
他还看见了自己。
不是真的自己,是想象里的。
想象自己走上去,手放上去,石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走下台,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庆幸——庆幸不是自己。
陆尘转过身,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回到西城时,已经过了晌午。
陆尘懒得做饭,从缸里舀了瓢水喝,然后躺回床上。
疼,无处不在的疼。
他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百多下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就这儿?”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是,仙师,就是这儿。”柳伯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陆尘睁开眼。
门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柳伯,另一个是……
是早上在台上那个白裙女子。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目光落在陆尘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你叫什么?”她问。
“……陆尘。”
“多大了?”
“今天满十八。”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视线在陆尘脸上停留,又移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上。
手背上的青黑色血管,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天弃血脉?”她说。
陆尘点头。
“疼多久了?”
“从记事起就疼。”陆尘说,“今年开始加重。”
女子走进来。
屋里很暗,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她在床边停下,伸出手:“手腕给我。”
陆尘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女子的手指很凉,搭在他的脉门上。
一股温和的气流顺着手腕钻进来,在身体里转了一圈。
陆尘感觉骨头里的疼痛轻了一点点。
“奇怪。”女子低声说。
她收回手,看着陆尘:“按理说,天弃血脉活不到你这个岁数。”
陆尘没说话。
“你体内……有点别的东西。”女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微弱,但确实有。”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明天卯时,城东广场。如果你想试试,可以来。”
说完她就走了,白裙在门口一闪而过。
柳伯凑过来,满脸喜色:“陆小子,听见没?仙师让你去试试!”
陆尘怔怔地坐着。
试试?试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点冰凉的感觉。
身体里的疼痛好像真的轻了些,虽然还是很疼,但能忍住了。
“柳伯,”他问,“那位仙师……叫什么?”
“我听人叫她苏师姐,全名不知道。”柳伯说,“反正是个大人物,你小子走运了!”
陆尘躺回去,看着屋顶的破洞。
阳光从洞里照下来,光柱里有灰尘在跳舞,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
傍晚时,他又疼了一轮。比早上更厉害,吐了两口血,都是黑红色的。
柳伯吓坏了,要去请大夫,被陆尘拦住。
“没用。”陆尘擦擦嘴,“老毛病。”
他坐在门槛上,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西边的天空有晚霞,红得像血。
夜里,他睡不着。
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乱。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天上的流光,发光的石头,苏师姐冰冷的指尖,还有那句“你可以来试试”。
试了又怎样?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里面紊乱的跳动。
十八年了,第一次有人说他体内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想起爹娘死前的眼神,想起大夫的摇头,想起这些年听过的所有关于“天弃”的传闻——短命,废体,没救。
可如果……万一呢?
陆尘坐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
他抬头看天,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
然后他看见了。
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细细的光划过。
不是流星,流星是往下掉的。那道光是平的,从南往北,慢悠悠地飞。
光后面,拖着淡淡的蓝色尾巴,像纱一样。
陆尘盯着看,直到光消失在云层后面。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回屋前,他又看了眼东边。
夜空漆黑,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