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盯着东边的夜空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眼睛发干,那片天空再没出现第二道蓝光。
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冷冷清清地亮着。
夜风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得浑身发冷。
刚才那股莫名的劲儿泄了,疼痛又翻上来,像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陆尘扶着门框往回走,每一步都拖着腿。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油灯。
摸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冰冷的脚缩进被子里,被褥又薄又硬,盖不住那股从内往外透的寒气。
陆尘还是睡不着,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苏师姐冰凉的手指,广场上发光的石头,还有那道划过夜空的蓝光。
那道光……是落在西边乱葬岗方向的。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去看看。”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屋子里很轻,但很坚定。
陆尘穿上鞋,摸黑出了门,去乱葬岗的路他很熟。
小时候捡柴火,偶尔会走到边缘。那时候怕,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一个快死的人,还怕鬼吗?
月亮被云遮着,时隐时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陆尘走得很慢,疼的时候就停下喘口气。
乱葬岗到了。
一片荒坡,到处都是歪斜的墓碑和土包。
有些棺材板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黑,夜风穿过坟茔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人在哭。
陆尘站在坡下,往里看。
那道蓝光……如果真落在这里,应该有个坑。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脚下的土很松软,不知道踩着什么,空气里有股腐土和说不清的怪味。
找了大概一刻钟,在坡地最深处的老槐树下,他看见了。
不过不是坑,是一片被烧焦的痕迹,地面上的草和灌木都枯死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中央,没有陨石,只有一具白骨。
白骨是坐着的,背靠着槐树。骨头很完整,泛着一种奇异的玉质光泽,在昏暗的月光下微微发亮,白骨的手骨搭在膝盖上,指骨修长。
陆尘走近几步。
白骨忽然动了。
不是整个动,是那只右手的指骨,缓缓抬起来,指向陆尘。
陆尘瞳孔骤然缩小,僵在原地,血都凉了。
紧接着,一点幽蓝色的光,从白骨胸口的位置浮现出来。
光很柔和,慢慢凝聚,变成了一卷虚幻的简册,悬浮在空中。
一道意念,直接砸进陆尘的脑海:
“逆命之人……可愿……接续火种?”
声音苍老,疲惫,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什么是火种”,想问“你是谁”,但最终,他看着自己浮现着青黑色血管的手,只问出一个问题:
“能……活命吗?”
没有回答。
那卷虚幻的玉简,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冲进他的眉心。
轰——!
陆尘感觉脑子炸开了。
无数破碎的符文、图像、意念,像洪水一样冲进来。
他“看”见星辰陨落,看见大地崩裂,看见古老的祭坛和熄灭的火焰……
最后,所有的碎片凝聚成四个漆黑的大字:
《劫运真经》
经文的内容他不完全懂,但核心的意思,清清楚楚:
天地有劫,万物有运。劫为毁灭,运为生机。此经,可夺天地劫运,逆改自身命数。
劫运,劫运……以劫为柴,点燃命火。
玉简的光芒完全没入他体内。那具泛着玉光白骨,在完成传承的瞬间,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化为一堆普通的枯骨。
只有半块残破的玉佩,从颈骨位置掉下,落在焦土上。
陆尘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很乱,很胀。
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股血脉崩解的灼痛,还在。
但痛楚深处,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东西。
像一根针,扎在沸腾的油锅里,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捡起那半块玉佩。玉佩是青灰色的,雕刻着模糊的云纹,边角残缺,系绳早已腐烂,触手微温。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扶着老槐树,慢慢站起来。
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后出来了,清清冷冷的,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风声呜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依然虚浮,疼痛依然刻骨。但眼底深处,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陆尘回到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冷清。
怀里的玉佩贴着胸口,传来一丝稳定的微温,奇异地安抚着体内翻腾的痛楚和脑子里混乱的信息。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试着梳理那些强行塞进来的东西。
《劫运真经》
功法极其晦涩,大部分内容如同雾里看花,但开篇的总纲,却清晰得可怕:
“世有万劫,皆可为薪;命有穷时,劫火重生。”
意思是,世间的劫难,都可以当作柴火。命运走到尽头时,用劫难点燃的火焰,能获得新生。
怎么点火?陆尘不知道。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应——对“劫”的感应,就像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脉中那股不断崩解的力量,那就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劫”。
而昨夜乱葬岗那白骨散落时,他似乎也“吸”到了一丝属于死亡的“劫气”,极其微弱。
正是这一丝外来的劫气,像一颗冰碴,暂时镇住了体内沸腾的“火”。
这不是修炼,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偷火。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鸡叫了,西城慢慢苏醒。
陆尘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他看着水缸里倒映出的那张苍白的脸,眼底有血丝,但也有了一点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试试吧。”他对自己说。
最坏,不过一死,和原本的结局一样。
出门前,他将那半块玉佩小心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又把爹娘留下的几枚铜钱和娘给的劣质玉佩收进小布包,揣进怀里。
柳伯已经在院里劈柴了,看见陆尘出来,老头停下动作:“真要去?”
“嗯。”
“行。”柳伯放下斧头,“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柳伯……”
“少废话。”柳伯瞪他一眼,“我这把老骨头,走走还能散散心。”
陆尘就不说话了。
一老一少走出院子,往城东去。街上人比昨天还多,都是拖家带口往广场赶的。
有人穿着新衣服,有人特意梳了头,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大人们脸上都带着期盼和紧张。
“听说昨天选上了七个。”有人说。
“不止吧?我听说九个呢。”
“有个小子,测灵石亮得晃眼,直接让仙师带身边了。”
陆尘听着,脚步没停。
广场到了。
人比昨天还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木台还在,台上站着几个人。
苏师姐也还在,还是那身白裙,背着剑,站在台子一侧。
她没看台下,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事。
中年汉子还在喊规矩,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队伍排得很长,从台子一路排到广场边。
陆尘看了一眼,走到队伍末尾,柳伯拍拍他的肩,站到人群里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烫,陆尘站得腿麻,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大部分垂头丧气下来,偶尔有一个被留下的,欢呼声能掀翻天。
有个女孩,大概十四五岁,手放上去,石头亮了淡淡的红光。
她愣了,然后哇一声哭了,边哭边笑,她爹娘在台下抱成一团。
陆尘看着,手心出了汗。
快到中午时,才终于快轮到陆尘了。
陆尘攥了下拳头,提起精神仔细地看着他前面三个人。
一个胖子,手放上去,没反应。他爹在台下骂了句什么,拽着他走了。
下一个是个高个子少年,手放上去,石头闪了一下,又灭了。
中年汉子摇摇头,少年咬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他下台时,眼睛红了。
再下一个是个小女孩,被她娘抱着上去的。
小手按在石头上,过了好一会儿,石头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像萤火虫。
“下等灵根。”中年汉子说,“留下吧。”
女孩的娘高兴得直掉眼泪。
然后轮到陆尘了。
他走上木台。木板在脚下嘎吱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还有认出他来的——西城那个天弃血脉的废物。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名字?”
“陆尘。”
“手放上去。”
陆尘走到测灵石前。
石头是灰白色的,半个巴掌大,表面光滑。
他深吸口气,伸出手,慢慢按在石头上。
凉的。
陆尘默默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石头没反应。
台下开始有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笑了,是那种看热闹的笑。
陆尘没动,手还按着。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一个奇迹,也许只是等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十息过去了。
中年汉子开口:“没灵根,下一个……”
“等等。”
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师姐走了过来。
她脚步很轻,白裙摆动,人群自动安静下来。
她走到测灵石前,看了一眼石头,又看向陆尘。
“你再试一次。”她说。
陆尘愣了。
“手别松开。”苏师姐伸出手,指尖虚点在陆尘的手腕上,那股熟悉的气流又钻进来。
这一次,陆尘有了准备,他试着去“感受”那股气流,也就是灵气。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丝来自《劫运真经》的冰凉异力微微躁动起来,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饿兽嗅到了截然不同的食物。
“可以了。”苏师姐收回手。
测灵石依旧灰白。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苏师姐没理会,她看着中年汉子:“记下名字,陆尘。以杂役弟子身份入宗。”
中年汉子明显愣了一下:“苏师姐,这不符合规矩吧……”
“按我说的做。”苏师姐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她说完转身走回台侧,没再看陆尘。
陆尘还站在原地,手从石头上拿下来,掌心有汗,在衣服上擦了擦。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还是拿出本子记了名字。
“下去吧,到那边等着。”他指了指台子另一边。
那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选上的。
看见陆尘过来,表情各异,有人好奇,有人皱眉,有人直接挪开两步,拉开距离。
陆尘走到角落站好。
柳伯从人群里挤过来,隔着围栏朝他挥手,脸上笑开了花。
陆尘想回个笑,但脸有点僵。
他又抬头看向台侧。
苏师姐背对着这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裙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很安静,和周围嘈杂的人群像是两个世界。
陆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虽然测灵石没亮。
虽然他还是个杂役弟子。
但至少,他抓住了一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