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前进。
老摩根走得不快,但异常谨慎,不时停下,用一根末端镶着水晶的手杖戳探地面或灌木,或者俯身观察某些植物、石头上的痕迹。
“看这里。”老摩根用杖尖指着一片叶子上干涸的、闪着微光的黏液。“滑行蛞蝓的痕迹。它们本身毒性不强,但分泌物会吸引更麻烦的东西。”
又走了一段,他示意苏云看一棵树干上几道深刻的抓痕。“新鲜的抓痕,不超过一天。是刃爪猬的标记。它们在宣示领地。我们不在它的菜单上,但误入领地会被攻击。”
苏云默默地将老摩根所说的内容都记下来。这些知识在《病原体图谱》上没有,是老摩根——或者说,是无数代瘟疫医生用生命换来的经验。苏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行医,野外生存技能和诊断能力同等重要。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这里的气味明显不同,更浓的腐败甜香中,夹杂着一股……焦糊味?
洼地中央,有一小片被烧焦的土地,呈不规则的圆形。焦土边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像是陶罐的碎片,还有一些被熏黑的骨头残骸。
“三天前,一个流浪者小队在这里过夜。”老摩根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试图焚烧一具路上捡到的动物尸体——可能是死于腐蜕的鹿。方法错误,引燃了尸体内部蓄积的易燃气体,发生了小规模爆炸。尸体碎片和未灭的孢子被抛洒得到处都是。”
老摩根用手杖拨开一片焦土,露出下面颜色异常暗红的土壤。“腐蜕的孢子很顽强。明火能杀死大部分,但高温和爆炸也可能让一些变异,或者深埋进土壤深处,等待合适的时机。”他转头看向苏云,“你的任务是:评估这片区域的污染等级,决定是进行净化处理,还是标记为长期观察区,或者……宣告它暂时安全。”
苏云的心跳加快了。这是第一次独立进行诊断,不过这次诊断的对象不是病人,而是一片土地。
苏云提起磷火提灯,小心地靠近焦土边缘。蹲下,仔细嗅闻——除了焦味,确实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很淡,但存在。他伸出手,捻起一小撮边缘的土壤,放在掌心观察。颜色、质地……
然后,苏云集中精神,尝试主动去“触发”那种奇异的视野。
没有任何反应,苏云又进行了几次尝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而老摩根就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苏云。
就在苏云有些焦急时,忽然,掌心那撮土壤中,几粒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点,闪烁了一下。
非常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
苏云尝试扩大感知范围,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焦土区域。大部分地方一片死寂的黑暗,但在靠近那些骨头残骸,土壤颜色特别深的地方,隐约有极其稀薄的灰色“光雾”缓慢升腾,如同蒸汽。
“还有活性孢子。”苏云抬起头,对老摩根说。“非常微量,主要集中在有机物残留较多的点位。土壤深处……我看不到,但表层扩散风险很低,除非有动物翻动,或者大雨冲刷。”
“结论?”老摩根问。
“建议进行局部净化处理。焚烧可能不够彻底,建议喷洒强效抑菌药剂,然后覆盖至少一掌厚的洁净黏土隔离。标记观察三个月。”苏云说出了根据《病原体图谱》提供的零星信息和医学常识推断的方案。
老摩根沉默了片刻。“用哪种药剂?”
苏云卡住了。《病原体图谱》没详细说这个世界的药剂学。
“硫磺与银粉混合悬浊液,加入苦艾提取物。”老摩根自己说出了答案,“覆盖黏土前,最好再撒一层生石灰。你的判断基本正确。”
“学徒,谨慎,但不过度。知道自己的局限是好事。”老摩根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配方。下次我希望你能自己说出来。”
苏云松了口气,但同时感到一丝惭愧。他还差得远。
他们开始进行净化工作。老摩根从随身的皮袋里取出材料,指导苏云调配药剂,喷洒,覆盖黏土。过程枯燥但必须细致。苏云干得很认真,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处理一片被瘟疫污染的土地,有种奇特的仪式感。
工作接近尾声时,天色愈发阴沉,开始飘起冰冷的细雨。
“该回去了。”老摩根看着天色,“雨水会加速药剂渗透,但也可能让一些深层东西上浮。今天就这样。”
二人收拾好工具,返回哨站。雨丝打在面具和袍子上,沙沙作响。荒野在雨中显得更加朦胧、阴郁,那些扭曲的树影仿佛活了过来,在灰白的天光下蠕动。
距离哨站还有一段路时,老摩根忽然停下,举起手杖。
苏云也立刻停下,提灯照向前方。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运动,而是是一种缓慢的、拖沓的移动。接着,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衣衫褴褛,浑身湿透,裸露的皮肤上有不少擦伤和溃烂。他双眼浑浊,瞳孔扩散,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径直朝着他们走来。他的动作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但方向明确。
苏云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握紧了手中的提灯——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但老摩根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走近,直到距离不到五步。
男人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向了老摩根……或者说是看向他手中的提灯。苍白的光芒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不断流淌。
几秒钟后,男人喉咙里的嗬嗬声停止了。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路边的荒野,消失在灌木丛后。
“那是……”苏云的声音有些干涩。
“游荡者。”
老摩根平静地说,继续向前走。
“梦魇瘟疫的深度受害者,或者说,残留物。他们的意识已经被彻底吞噬、搅碎,只剩下原始的身体本能和被疫素驱动的空壳。没有攻击性,除非你挡住他们的路,或者用强光、噪音刺激他们。”
“他们的路是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生前最后想去的地方,也可能是疫素随机设定的方向。直到身体彻底崩溃,或者被什么东西吃掉。”老摩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我们不管他们。也没法管。那是葬仪官们的工作——如果附近有葬仪官,并且他们愿意费事的话。”
苏云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方向,只看到摇晃的、湿漉漉的灌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雨水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