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哨站,脱下湿冷的袍子和面具,苏云感到一阵疲惫。但老摩根叫住了他。
“去储藏室,把第三排架子上那个小木箱拿来,黑色的,有渡鸦刻痕那个。”
苏云照做。木箱不大,但很沉。捧到老摩根的房间。
老摩根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银质工具,几卷用油布包裹的皮纸,还有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黄铜和玻璃制成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疫素透镜。”
老摩根拿起那个“望远镜”,递给苏云。
“能帮助你更稳定地观察疫素流动,尤其是微弱的痕迹。但别依赖它。你的眼睛……”
老摩根指了指苏云的脑袋。
“这才是更宝贵的天赋。这个只是工具。省着点用,里面的聚焦水晶很脆,也贵。”
苏云接过透镜,入手冰凉。他试着凑到眼前,看向窗外雨中的院子。视野里一片模糊,但当他集中精神想象那种“光”时,镜片内的世界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还有这个。”
老摩根又从箱底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解开布,里面是一根手杖。和他那根很像,但更细一些,杖身是深色硬木,末端镶嵌着一小块浑浊的、内部仿佛有雾气流动的水晶。
“测量杖。水晶能对疫素浓度产生反应——颜色越深,雾气旋转越快,代表浓度越高。走路时可以用来探路,避免踩到‘东西’。也是你的武器,打碎低阶畸变体的脑壳够用了。”
苏云接过手杖,入手不沉,很趁手,整根手杖的重量平衡做的很好。
“最后,”老摩根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格外清晰。“你的使魔该醒了。”
“使魔?”苏云一愣。
“每个真正的瘟疫医生,都有一个使魔。通常是鸟类,渡鸦最常见,猫头鹰、夜莺也有。它们是伙伴,是助手,同时也是你的预警系统。”老摩根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个蒙着黑布的鸟笼,“在你发烧昏迷时,它突然飞来了这个哨站,守着你。或者说,和你一起昏迷。”
老摩根掀开黑布。
笼子里,栖木上,站着一只……乌鸦?
不,已经说是渡鸦。体型比乌鸦更大,羽毛是纯粹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漆黑,喙部粗壮。它此刻闭着眼睛,头埋在翅膀里,似乎在沉睡。
但苏云看到它的瞬间,一种极其熟悉的、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鸟……这姿态,这气质……这说话的方式……
“福尔摩斯?”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笼中的渡鸦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明亮、锐利、充满智慧……和明显不耐烦的眼睛。
渡鸦抖了抖羽毛,舒展了一下翅膀,然后看向苏云,歪了歪头。
“你醒了。”它开口,声音并非鸟类的鸣叫,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点金属质感和浓重讽刺意味的人语,“而且,一如既往地,在显而易见的事情上浪费了宝贵的震惊情绪。苏云医生,根据我的计算,你比预期晚了四小时三十七分钟才恢复基本认知功能。这期间,我被迫听这位——”它用喙指了指老摩根,“——重复了七遍‘腐蜕菌丝切除术的十七个要点’,并且忍受了这笼子里令人发指的、缺乏基本维生素配比的饲料。”
它扑扇翅膀,轻松地打开上了锁的笼门(苏云怀疑那笼门根本就是个摆设),飞出来,落在苏云的肩膀上。福尔摩斯重量不轻,但站得很稳。
“现在,”渡鸦“福尔摩斯”用喙梳理了一下苏云耳边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可怕,“我假设你已经接受了我们目前不幸的处境?很好。那么,请向我简要汇报你苏醒后的观察数据、环境参数,以及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瘟疫’的异常生物学特征。我们从哪里开始?从你指尖那条有趣的、正在以每小时零点三微米速度延长的灰色线状色素沉积开始讨论如何?”
苏云僵在原地,看着肩膀上这只口若悬河、语气像极了前世实验室里那个最喜欢嘲讽他实验设计的AI语音助手的……渡鸦。
老摩根看着这一幕,鸟嘴面具早已戴回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看来你们认识。”他说,“很好。省去介绍的麻烦。”
老摩根走向门口。
“今天到此为止。记住,学徒:提灯照亮前路,手杖探测危险,透镜揭示真相。而你的使魔……”老摩根顿了顿,“会确保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感到无聊,或者……对自己产生过多的自信。”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苏云,和他肩膀上正用炯炯目光审视着他指尖灰线的渡鸦。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
苏云抬起手,看着那条灰线。它确实比早上长了一点点。
“那么,福尔摩斯,”他低声说,感觉荒诞中有一丝奇异的安定,“关于这个世界的‘瘟疫’,以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渡鸦愉快地拍了拍翅膀,“这是一个漫长且缺乏足够数据支持的故事,医生。但首先,我建议我们从更实际的问题入手:比如,如何在下一次‘解剖课’上,避免你被三级腐蜕的消化液喷溅到。根据我的初步建模,那滋味可不太美妙。现在,请详细描述你昨天接触到的菌丝网络结构,我需要更新数据库……”
福尔摩斯的声音在雨声中滔滔不绝。
苏云听着福尔摩斯的高谈阔论,有些头疼,随后起身自顾自的走到窗边,举起疫素透镜,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夜。镜片里,雨丝似乎拖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尾迹,从天而降,渗入泥土。
这个世界,每一滴雨,都带着瘟疫的阴影。
而他,已经站在了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