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粗糙的触感贴在脸颊上。
苏云猛地睁开眼,剧痛立刻攫住了他的头颅,像是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他忍不住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慢点。”老摩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只沉稳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苏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头顶是天然岩石构成的低矮穹顶,缝隙间有细微的水珠渗下。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草药燃烧的味道。一盏提灯放在不远处,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他还在黑麦镇附近?不,这里像是……洞穴或者地窖?
“我们……在哪?”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镇子东边两里外,一个废弃的獾子洞。”老摩根递过一个水囊,“你昏迷了大概四个小时,现在是后半夜。”
苏云勉强撑起身体,小口喝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感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渡鸦戒指依旧戴在那里,但此刻,那颗原本浑浊的小水晶,变得完全透明,内部空空如也,仿佛所有的能量都在刚才的梦境对抗中耗尽了,而指尖的灰色纹路,已经越过了第一个指节,蔓延向第二个指节,颜色也更深了,像一条细小的、活着的灰色血管。
这或许也是他爆发的代价。
“福尔摩斯呢?”苏云急忙环顾。
“在这儿,医生。能量水平严重不足,进入休眠恢复模式。预计需要十二小时。”渡鸦的声音直接从苏云脑海中响起,但比平时微弱迟缓了许多。苏云看到它蜷缩在洞穴角落的一堆干草上,眼睛紧闭,羽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它……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苏云看向老摩根。
“高等使魔与宿主的精神链接,在危急时刻会加深。”老摩根检查着苏云的瞳孔,语气凝重,“你经历了深度梦魇侵蚀,还能保持意识回归,甚至……似乎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反击。我找到你时,你倒在西边棚屋附近,那个织梦者已经不见了,但现场残留着激烈精神对抗的痕迹,还有这个。”
老摩根拿出一小块破碎的白色陶瓷片,边缘锋利。“从那个织梦者面具上崩下来的。你的戒指在最后一刻爆发的力量,不仅保护了你,还伤到了他。”
苏云接过陶瓷碎片。冰冷,光滑,内侧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紫色微光,他想起梦境最后看到的画面。
“老师,我……我在梦里,‘看’到了他可能藏身的地方。一个地下洞穴,有钟乳石,他站在发光的紫色法阵里。还有……有我们的人的尸体。”他迅速描述了自己记住的特征。
老摩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钟乳石洞穴……紫色法阵……”他沉默了几秒,“黑麦镇往北,靠近‘哭泣溪’上游,有一片石灰岩地貌,确实有洞穴。至于尸体……”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三个月前,分会记录有一位低阶‘药剂师’在这一带失踪,一直没有找到。”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撩开遮挡的藤蔓,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们不仅催化腐蜕,用梦魇进行精神实验,还敢对瘟疫医生下手……”
他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落在苏云身上,“你提供的消息很重要。但我们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第一,你刚经历精神侵蚀,需要至少一天时间恢复和观察,否则留下永久损伤的风险很高。第二,我的左臂需要处理。”老摩根指了指自己用布条和木片简单固定的左臂,“骨裂,需要正骨和药剂处理,否则会影响行动。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黑麦镇。”
他走回苏云身边,蹲下。“织梦者虽然暂时退走,但实验被我们干扰,他们很可能会有后续动作,要么加强力度,要么……直接‘清理’掉这个已经暴露的试验场。镇子里还有几十个幸存者。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转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苏云明白了,个人的复仇和探查必须让位于更紧迫的救援责任,这就是瘟疫医生的选择。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天亮前,我会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势,然后我们潜回镇子,找霍克。必须说服他,立刻放弃黑麦镇,组织所有人撤离。目的地是东北方向三天路程外的‘灰岩营地’,那是一个中立的贸易点,有基本的防御和医疗资源,足够他们暂时安顿。”老摩根开始从随身的皮袋里取出药剂和绷带。
“我能做什么?”苏云也试图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休息,尝试用我教你的基础冥想法平稳精神,适应你‘新增长’的腐化印记和耗尽的戒指。”老摩根示意他躺回去,“一个小时后,如果你还能站起来,就帮我调配一些用于遮蔽气息和驱逐追踪的药剂。我们离开时,不能留下明显的痕迹。”
苏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头颅的剧痛依旧一阵阵袭来,梦境中那些恐怖的碎片还不时在脑海边缘闪烁。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那些画面,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回忆老摩根在磨坊教导的那种平静感知的状态。
慢慢地,剧痛略有缓解,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沉淀。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指尖那蔓延的灰色纹路,它像一条冰冷的蛇,蛰伏在皮肤之下,带来一种异样的“存在感”。而耗尽的戒指,则像一个干涸的泉眼,与他的联系变得微弱却依旧存在。
一个小时后,苏云挣扎着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头晕减轻了不少。他按照老摩根的要求,用所剩无几的材料,开始调配一种气味刺鼻的、混合了硫磺、苦艾和某种动物腺体分泌物的粘稠药剂。老摩根称之为“渡鸦的蔑视”,涂抹在身体和行李上,能干扰大多数基于嗅觉或低等疫素感应的追踪。
洞外,夜色最浓重的时刻即将过去。老摩根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手臂,用特制的夹板固定,并服下了镇痛和促进愈合的药剂。
“该动身了。”老摩根戴上备用的面具,提起提灯,“记住,我们回去是为了带他们走,不是战斗,如果遇到异常,以隐藏和撤离为第一优先。”
苏云点点头,将调配好的药剂装好,看了一眼仍在角落沉睡的福尔摩斯,将它小心地捧起,放进自己袍子内侧一个特制的口袋中。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洞穴,再次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着那个被瘟疫和阴谋笼罩的小镇潜行而去。
苏云走在老摩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变得透明的渡鸦戒指,以及下方那已经清晰可见的灰色印记。
梦魇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意识的角落。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与那笼罩世界的、七重阴影的第一次正面接触。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