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那九只葫芦,摆在地上。
九只灰褐色的葫芦,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里装着一万零三百人。”他说,“我们把他们救出来了。但还有更多的人,还在那些养殖场里,还在那些葫芦里,还在被送往妖神领地的路上。”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现在撤,那些人的下场,就是死。”
影蝶低下头,没有说话。
石坚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郑俊书继续说:“我知道,你们累了,怕了,想回家了。我也累,我也怕,我也想回家。但我们是暗卫。暗卫的职责,不是活着,是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阿七他们死了。铁手死了。影狐死了。鬼眼死了。还有那四枚碎掉的玉佩的主人,也死了。他们为什么死?为了让我们能多活一会儿,多救一些人。”
“如果我们现在撤,他们的死,还有什么意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影蝶抬起头,眼中已没有迷茫。
“前辈说得对。”她说,“我们不走。”
石坚也抬起头,用力点头。
郑俊书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难得的笑容。
“好。”他说,“那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撤。”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三人制定了详细的撤退计划。
首先,影蝶和石坚必须走。
“你们明天就出发。”郑俊书说,“不要走直线,绕路,多换几次身份。用我之前教你们的伪装秘法,变成小妖,混在迁徙的妖群里。两个月后,必须回到人族疆域。”
两人皱眉。
影蝶问:“前辈,您呢?”
郑俊书沉默片刻,说:“我晚几天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杀最后一个。”
两人一愣。
郑俊书说:“根据你们的情报,最近半个月,妖神仆从们开始两三个一起行动。这说明它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开始防备了。但这也说明,它们还没有发现真相。”
“如果我现在撤,它们只会以为是普通的袭击,不会太在意。但如果我继续杀,杀到它们彻底警觉,杀到它们不得不向上汇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那时候,它们就会知道,有人在专门猎杀它们,抢夺葫芦。”
“那您不是更危险吗?”影蝶急了。
郑俊书摇摇头:“我危险,但你们安全。它们追查的时候,只会查到最后一个被杀的地点,查不到更早的。只要你们走得够快,够隐蔽,就不会被追上。”
他站起身,看着两人。
“这是命令。”
两人沉默。
良久,影蝶站起身,向他深深一拜。
石坚也站起身,同样一拜。
“前辈保重。”
郑俊书点头:“你们也是。”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各自消失在黑暗中。
——
三天后,郑俊书找到了最后一个目标。
那是一队三个妖神仆从,正在从虎妖族的领地返回。它们走得很小心,互相照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观察四周。
郑俊书伏在一座小山的背后,用神念锁定它们。
三个周天境。
比他之前杀的任何一次都难。
但他没有退缩。
他闭上眼睛,开始推演。
推演进攻的路线,推演逃跑的路线,推演所有可能的结果。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动了。
——
那一夜,荒原上响起了三声凄厉的惨叫。
当黎明的灰光照亮大地时,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郑俊书站在尸体旁,浑身是血,大口喘息。他的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活着。
三只葫芦,被他收入囊中。
又多了三千多人。
他收起葫芦,踉跄着向南走去。
身后,那三具尸体很快被闻讯而来的妖物分食。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两个月后,人族疆域。
郑俊书站在边境的城墙上,望着南方那片黑色的荒原。
身后,是欢呼的人群——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正在被安置,正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人。
影蝶和石坚站在他身边,都活着。
三个月来,他们吃了无数苦头,但都活下来了。
“前辈,您在等什么?”影蝶问。
郑俊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战斗了半年的土地。
良久,他开口:
“等他们来。”
两人一愣。
郑俊书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些妖神仆从,死了十几个。那些葫芦,丢了十几个。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都跑了。”
“你们觉得,它们会善罢甘休吗?”
两人沉默了。
郑俊书望向远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风暴要来了。”他说,“但我们准备好了。”
边境的风,总是带着血腥味。
郑俊书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那片黑色的荒原,已经整整三天。
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合眼。神念始终扩散到极限,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妖物大军,没有妖神仆从,甚至连那些平日里偶尔会在边境出没的小妖都销声匿迹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影蝶和石坚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南方。他们的脸色比三个月前好多了,断臂处已经彻底愈合,脸上的伤疤也淡了许多。但他们的眼神,和郑俊书一样——警惕,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前辈,已经三天了。”影蝶轻声说,“它们是不是……不来了?”
郑俊书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按照他的推测,死了十几个妖神仆从,丢了十几只葫芦,跑了一万多个人族,那些妖物不可能善罢甘休。就算那个“总管”想压下去,也压不住。
但事实是,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不正常。
“下去吧。”郑俊书转身,“城主应该在等我们。”
城主府,议事厅。
白云飞高坐主位,面色比三个月前更加凝重。他的身侧坐着几个陌生的面孔——不是之前那批人,而是新的,气息更加强大,眼神更加深邃。
李沧海也在,他的伤已经彻底好了,坐在左侧,面色平静。鬼手散人的机关手更加灵活,正在把玩着一块妖晶。青玄道长的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但眼神依然锐利。
郑俊书三人走进厅中,单膝跪地。
“参见城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