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片刻,用力点头。
影蝶问:“前辈,您一个人……杀得完吗?”
郑俊书摇摇头:“杀不完。但能杀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
那里,是无尽的黑暗。
“三个月后,我会秘密返回人族疆域一趟。”他说,“把这些葫芦里的人送回去,然后补充一些补给,再回来。”
两人一愣:“三个月后?”
“对。”郑俊书说,“这些葫芦里装着两千五百人,不能一直关着。我需要把他们送回去,交给城主安置。然后……”
他看向两人。
“然后你们要继续活着,继续潜伏,继续打探情报。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
两人沉默。
许久,影蝶问:“前辈,您回来的时候,我们还能见到您吗?”
郑俊书看着她,沉默片刻,说: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郑俊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望向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因为你们还活着。”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三个月后,还是这里。”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影蝶和石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影蝶低声说:“他说的对。我们活着,就是最大的贡献。”
石坚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也转身离去。
身后,黑石岭静静矗立。
夜风呼啸,卷起黑色的尘土,将他们的脚印一点点抹去。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但那些被打上标记的兽皮,那些被记下的情报,那些被救出的人,都证明着——
他们来过。
他们战斗过。
他们,还在继续。
黑石岭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郑俊书盘膝坐在那块熟悉的巨石后面,手中握着同心佩。佩上,两个光点正在缓缓向这里靠近,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们也在赶时间。
郑俊书抬头望向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三个月来,他杀了七个妖神仆从,抢了七只葫芦,救出了八千多人。加上之前的两个,一共九只葫芦,一万零三百人。
一万零三百条人命。
这个数字,让他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他救了这么多人。沉重的是,还有更多的人,他救不了。
那些被圈养在养殖场里的人,那些正在被送往妖神领地的人,那些即将成为下一个葫芦里的人。
他救不完。
而且,时间不多了。
——
两个时辰后,影蝶和石坚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影蝶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脸上的疤痕已经淡化成一条细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眼神比三个月前更加锐利,也更加深沉,像一柄淬过无数次火的刀。
石坚的断臂处已经长出了新的肉芽,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至少不影响行动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走路稳健,气息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两人走到郑俊书面前,抱拳行礼。
“前辈。”
郑俊书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三人围坐在一起,中间依然点着那盏微弱的油灯。惨淡的月光从上方透下,给三人的脸上都镀上一层诡异的银白。
“先说说你们这三个月的情况。”郑俊书说。
影蝶第一个开口。
“我继续混在蛇妖族的边缘部落。”她的声音平静,“这三个月,我记录了七个妖神仆从的动向。它们来的时间、走的路线、身边有没有护卫、大约什么修为,都在这里。”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兽皮,递给郑俊书。
郑俊书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个妖神仆从的信息。
七个。
加上他这三个月杀的七个,一共十四个。
十四个妖神仆从,失踪了十四个。
影蝶继续说:“最近一个月,蛇妖族内部开始有传言。说那些仆从失踪的事,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有几个长老被叫去问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郑俊书心中一凛:“上面?哪个上面?”
“不知道。”影蝶摇头,“但应该不是妖神本身,而是某个更高的仆从——可能是负责管理这些收租人的‘总管’之类的。”
郑俊书沉默片刻,看向石坚。
石坚的声音依然低沉沙哑:“虎妖族那边,情况更糟。”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兽皮,递给郑俊书。
“这三个月,我记录了五个妖神仆从的动向。但最近半个月,它们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原来是七天一次,现在变成了十天一次,有时候甚至半个月才来一次。”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它们开始结伴而行了。以前都是单独行动,现在两三个一起,互相照应。”
郑俊书的心越来越沉。
两三个一起,互相照应。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还有一件事。”石坚说,“虎妖族的族长‘金爪’被叫走了。说是去参加什么会议,到现在还没回来。它走的时候,带走了五百亲卫。”
五百亲卫。
郑俊书握紧拳头。
会议。
什么会议需要带五百亲卫?
只有一个可能——清算。
三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岩石上,忽明忽暗,扭曲如鬼。
良久,影蝶开口,声音很轻:
“前辈,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郑俊书看着她,没有说话。
石坚也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郑俊书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已经潜伏了半年。半年里,他们九死一生,吃了无数苦头,受了无数次伤,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却依然坚持着。
他们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
现在,危险即将降临,他们想活下来,想回家。
这有错吗?
没有。
郑俊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你们说得对。”他说,“该撤了。”
两人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欣喜。
但郑俊书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又沉默下来。
“但不是现在。”他说,“现在撤,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