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炼神返虚圆满
时日点滴流逝。
胡玄黎白日混迹于众僧间,搬运灯盏、清理油垢,痴态浑然。
夜阑人静时,方于识海中运转那三昧神风诀。
口诀虽记全,然修炼之初,便觉滞涩。
风火相济,三昧勾连,每每行至关键,总似缺了一味引子,虚浮无力。
他心知,此缺便是那特制灯油。然油坊中所见灯油,皆是炼化后残余渣滓,或为妖王吸尽精粹的废料,于修炼并无大用。
他并不急躁,只将那份滞涩感反复体悟,以自身微末佛性为基,模拟风火流转之意。
此地秽气深重,业力缠绕,反成一种另类磨砺。
那护体佛光与周遭污秽时时相冲,竟暗合了风诀中某种劫浊之意,令他于不动声色间,对风之蚀,炼二性,体悟日深。
转眼又是月余。
黄风大王自那日敲打寺庙后,复又深居简出,洞府内只闻油坊骨筹声与僧众麻木喘息。
这一夜,胡玄黎照例于破棚内静坐,神识沉入风诀运转。
忽地,心头一丝明光掠过。多日体悟,加之白日偶然瞥见一小妖不慎将半滴新炼灯油溅入废渣,两者相激时那瞬息的能量流转,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原来如此,风非独行,需借物显化。火非虚燃,赖薪传续,这灯油,便是物与薪,是勾连三昧、化虚为实之桥!”
此念一生,体内滞涩之处豁然贯通。他虽无纯净灯油为引,却以自身为炉鼎,将积存识海的风火意象,与这油坊中无处不在的秽气业力假想为浊油,再以佛光为净火,模拟那风诀所述的炼化之态。
刹那间,破棚内无风自动。
源于他周身毛孔的内风。
污浊空气被无形之力牵引,盘旋汇聚,却又被一层极淡的暖黄微光阻隔、淬炼。
他身躯微微震颤,衣衫下的肌骨似有流风穿梭,眼眸深处,那点金芒骤亮,旋即内敛,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幽邃。
炼神返虚,圆满。
气息平复,棚内异状消散。胡玄黎缓缓睁眼,眸光清净,再无半分痴态,亦无锐气外泄,只如古井,映着油灯昏黄。
他能感到,神识较往日凝练倍蓰,对周遭气机流动感知敏锐了何止一筹。
三昧神风虽仍未得真正灯油施展全部威力,然其根基风韵,已悄然刻入神魂。
他侧耳倾听,洞府深处依旧寂静,黄风大王闭关未出。
油坊骨筹声、鼾声、秽气翻涌声,声声入耳,皆清晰可辨。
远处暗道,那黄毛貂鼠正窸窣数着私藏的几粒油渣。
胡玄黎重新垂下眼帘,恢复那副木然姿态,心中却如明镜。
功法初成,然灯油之秘未解,妖王底蕴未明。
此刻远非显露之时。
这污秽油坊,虚伪寺庙,仍是棋盘。
他便继续作一枚痴傻的棋子,静卧于斯,看风起青萍之末。
月余光景,洞府传令,着胡玄黎再往寺庙一行,察看香火明细。
此番差遣,用意颇深,既是继续敲打,亦是试探这疯僧可用与否。
胡玄黎佝偻着背,揣着枚粗糙的木符信物,再次踏入寺庙山门。景象却与上回大不相同。
住持领着一众僧众早早候在阶前,见他身影,忙不迭迎上,笑容堆得满脸褶子,口中连称上使。
“上使辛苦,快请入内奉茶!”住持亲自引路,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殿内已备好清泉素点,账册码放整齐,笔墨俱全。
胡玄黎却恍若未闻,也不落座,只瞪着眼,咧开嘴,喉中嗬嗬作响,手指胡乱点向殿角那尊蒙尘的铜香炉:“灰!积了灰!大王不喜!”
住持脸色一白,忙斥喝身后小沙弥:“还不快去擦拭干净!仔细些!”小沙弥慌慌张张跑去。
他又蹒跚至账簿前,抓起一本,也不翻开,凑到鼻尖猛嗅几下,忽地眉头紧皱,将册子啪地摔在案上:“味儿……不对!有……有老鼠尿骚气!定是……定是你们怠慢,让畜牲污了供奉文书!”
说罢,还用那脏污袖口用力抹了抹鼻子,状极嫌恶。
众僧面面相觑,账册皆新近誊抄,存放谨慎,何来鼠尿?
住持嘴角抽搐,却不敢辩驳,只得忍气吞声:“上使息怒,是小僧等保管不周,这便重新熏香更衣,另置新册!”
胡玄黎这才歪着头,喉咙里咕噜两声,算是勉强满意。
他并不细查账目,只在殿中踱步,时而指着梁上蛛网惊呼大王洞府都没有,时而对着庭院落叶嘟囔铺金路不够厚,诸般挑剔,匪夷所思。
和尚们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擦洗打扫,更换陈设,片刻不得安宁,偏又不敢流露丝毫不满。
临到辞行,住持捧上一只沉甸甸的布囊,谄笑道:“些许辛苦钱,供上使路上买些斋果……”
胡玄黎却猛地后退,双手乱摇,眼中露出恐惧:“不,不敢!大王说了……不能拿!拿了,手烂!”
声音尖利,吓得住持赶紧缩手。
他这才抱着几卷和尚们连夜清洁熏香过的账册,一步三晃地离去。
走出山门老远,那副痴狂颤栗的模样才渐渐敛去,回首望了一眼那香烟缭绕的庙宇,眼底掠过冷嘲。
回洞府复命,他将账册胡乱一递,磕磕巴巴说了些“蜘蛛”“落叶”“味道怪”等语。
黄风大王听了,只嗤笑一声:“这群秃驴,也就这点眼色。”
挥挥手便让他退下,显然对这般忠直且无用的痴态更为放心。
胡玄黎退回油坊破棚,静坐片刻。
今日一番做作,既给那些和尚添足了堵,出了口恶气,又进一步坐实了自己愚直疯癫、唯大王是从的印象。
妖王看似利用他敲打寺庙,他又何尝不是借妖王之威,在这棋盘上,为自己多挪得一步闲棋?
灯油之气隐隐飘来,他深吸一口那污浊而熟悉的空气,闭目凝神。
风诀在体内悄然流转,更圆融了一分。
自寺庙归来数日,油坊一切如常。胡玄黎白日搬运灯盏,夜则于识海温养风诀,愈发内敛深沉,几与周遭秽浊融为一体。
这日黄昏,他正佝偻着身子,将一罐炼废的油渣倒入暗道深处。
腐臭之气蒸腾,掩住了身后脚步声。
“你……”一个干涩压低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根响起。
胡玄黎动作未停,恍若未闻,仍缓缓倾倒油渣。
那声音急促了些:“那日你穿秽障时,身上光,不止一点,我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残存佛性……”
胡玄黎的手,稳稳将空罐放下。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头。
昏光里,那黄毛貂鼠紧贴在石壁阴影中,死死盯着他。
“你……你早不是疯子了,对不对?”貂鼠的爪子抠进石缝,“你根本就是为了那三昧神风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