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钩
胡玄黎眼底那点金芒,一闪即逝。
黄毛貂鼠的爪子抠得更紧,石屑簌簌落下。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是既恐惧又兴奋。“我不说出去。”
它急促地低语,眼睛却贪婪地盯着胡玄黎,“但你得帮我,真正的灯油!你能穿秽障,肯定有办法靠近那琉璃盏的本体!大王每次只取精粹,剩下的灯髓都回注盏底,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你帮我弄来,一点点就好!”
原来如此。
这貂鼠不敢碰业力纠缠的寻常灯油,却觊觎那盏底沉积的,经年淬炼过的灯髓。
它认定胡玄黎身怀隐秘,能盗取此物。
胡玄黎沉默片刻,声音平稳无波,再无半分痴傻:“我若说不呢?”
“那我就去告发!”貂鼠尖声威胁,随即又软下语气,“你……你混进来肯定有所图,咱们合作,各取所需,我只要灯髓续命突破,你的事,我绝不探究!这洞府暗道机关、大王习性,我都熟,对你有用!”
暗道内腐朽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坊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那是换班的信号。
胡玄黎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貂鼠惊得猛向后缩,却见他只是弯腰,拾起那空油罐,指尖无意般掠过罐口残留的一抹污渍。
那污渍,在昏光下,竟泛起流转的金色细纹,随即隐没。
“下次十五,”胡玄黎开口,“子时三刻,秽障东侧第三道石隙,有一滴凝露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造化。”
说罢,他不再看貂鼠一眼,抱着油罐,佝偻着背,蹒跚着朝油坊亮光处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昏沉浊气之中。
貂鼠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松开发僵的爪子。
它低头看向胡玄黎刚才站立的地面,又抬头望望那幽深曲折的暗道尽头,绿豆眼里光芒剧烈闪烁。
是陷阱?还是机缘?那凝露……难道是……
它猛地想起古老传闻,琉璃盏底灯髓,至纯至净时,偶会凝结如露,转瞬即散,谓曰净髓露,乃无上滋补之物。
可那需要特定的风诀引导,且在灯油被大王抽取精粹的刹那,方有可能泄出一丝……
这疯和尚,如何能精准知道时间地点?又如何能引出一滴?
貂鼠的心跳如擂鼓。
它知道,自己可能踏进了一个远比想象更深的漩涡,但净髓露的诱惑,如同跗骨之蛆,烧灼着它全部理智。
它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弥漫。
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油坊方向,骨筹声依旧不紧不慢。
胡玄黎将空罐归位,缩回他的角落,阖上眼皮。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油腻的地面上,画了一道无人能懂的风纹。
纹路微微一亮,旋即被尘土覆盖。
洞府深处,闭关的静室门前,悬挂的那盏琉璃主灯,灯焰似乎极其微弱地,摇曳了那么一下。
子时将近,油坊喧嚣渐息,唯余几处熬炼的窟窿里还跳动着暗红火光。
胡玄黎蜷在破棚阴影中,呼吸与远处甬道巡哨小妖的脚步声几近同频。
识海内,三昧风诀凝成的无形气旋缓缓转动,与这洞府深处某种更晦暗的韵律隐隐呼应。
他忽地睁开眼,眸光清透如寒潭映月,哪有半分痴浊。
指尖在地上那道隐没的风纹处轻轻一叩。
嗡
直透魂魄的波动,循着地脉秽气,蛇行般窜向洞府。
几乎同时,悬挂于黄风大王静室门前的那盏琉璃主灯,灯芯猛地一窜!
骤然昏昧了一瞬,灯焰由金红转为一种沉郁的暗青。
灯盏底部那常年浓稠如胶的灯髓中,一点针尖大小的金芒,被这异样波动惊扰,倏地脱离了沉积的束缚,沿着灯盏内壁逆流而上,竟在业力与愿力交织的浑浊油液中,撕开缝隙。
这一瞬稍纵即逝。
灯焰随即恢复原状,甚至因方才的异动而更显旺盛了些。
唯有那一点金芒,已化为无形无质的一缕净息,顺着灯盏外壁早已存在的细微裂痕渗了出来。
此刻,恰是子时三刻。
秽障东侧,不起眼的石隙深处,常年凝结着阴冷浊露。
黄毛貂鼠早已潜伏在侧,睁大绿豆眼,浑身绷紧,爪子里捧着一片它冒险从库房偷出的冷玉叶。
它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来了!
石隙顶端,一滴露珠,悄无声息地渗出,垂落。
速度不快。
貂鼠屏住呼吸,将冷玉叶迎上。
那净髓露滴入叶心,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在玉叶表面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涟漪,随即静止,凝而不散。
成了!
它心中狂吼,爪子却稳得出奇,小心翼翼将玉叶合拢,纳入怀中贴肉藏好。
狂喜与恐惧交织,让它浑身发抖。
它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往胡玄黎破棚的方向瞥一眼,便化为一道黯淡黄影,沿着最熟悉的暗道疾窜而去,瞬息消失。
破棚内,胡玄黎缓缓收回叩地的手指。
指尖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灼痛,仿佛被无形的风刃擦过。
他面色如常,心中却暗凛:方才引动那一点净髓露,虽借了风诀与地脉秽气震荡的巧力,更关键的,是那一刹那,他感应到琉璃主灯深处,除了浩瀚愿力与纠缠业力,竟还沉睡着另一股却令他灵台都感到刺痛的气息。
那绝不仅仅是黄风大王修炼三昧神风所致。
他垂眸,看向指尖。
一点比尘芥还微小的暗金色污渍,正迅速渗入皮肤消失,留下针扎般的寒意。
是灯髓中那点金芒携带的残留?还是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所染?
油坊更深处,传来沉闷的巨物翻身般的声响,随即隐去。
巡哨的小妖疑惑地顿了顿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嘟囔着走远。
胡玄黎重新阖眼,将气息敛入虚无。
怀中的木符信物微微发烫。
饵已撒下,鼠已衔钩。而深渊之下的黑影,似乎动了一动。
黄毛貂鼠携着那滴净髓露,如一道惊惶的黄烟,钻回自己看守油井的逼仄巢穴。
它用爪子和破烂衣物将入口死死堵住,这才颤抖着捧出冷玉叶。
叶心那滴露珠,在巢穴幽暗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金晕,纯净气息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几乎要灼伤它的眼睛。
狂喜与恐惧让它尖牙咯咯作响。它再不犹豫,伸出细长舌头,猛地将露珠卷入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