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黄风大王
胡玄黎缓缓转身,面向那黑暗深处。
两点金芒渐亮,映出一个斜倚在宽大石座上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暗黄锦袍的年轻男子样貌,面色苍白,眉眼细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一盏旧琉璃灯,灯身布满细密裂痕,灯内无火,却自行缓缓流转着浑浊的暗金光晕,与那落珈真仙手中那盏形制迥异,气息却隐然同源。
应是那黄风大王。
胡玄黎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垂首道:“回大王,小畜那洞府实在荒僻无名,在乱石山背阴处一条断溪尽头,被乱藤遮着,大王日理万机,不曾听闻也是常理。”
黄风大王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那腰间琉璃灯的光晕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小东西,说谎。”
话音不重,胡玄黎却觉周身空气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风沙裹住,沉滞异常。
他瞬间判断出,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若动手,绝难讨得好去。
袖中手指微动,已暗自扣住一枚遁符,准备见势不妙便先行脱身。
就在胡玄黎法力将涌未涌之际,黄风大王却又松了神色,换了个更慵懒的坐姿,慢悠悠道:“不过前些日子,下面有个叫黄三郎的,说是老家来了个远房表亲,托本大王照看一二看你这形貌气度,想必就是他了?”
胡玄黎心中剧震,黄三郎?他居然和这黄毛貂鼠有关联!
这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口中已顺势应道:“大王明鉴!小的正是来投奔表兄黄三郎的!初来乍到,恐规矩不熟,故未敢直言,求大王恕罪!”姿态摆得极低,仿佛真是靠着亲戚关系来求庇护的小妖。
“既是黄三郎的亲戚,便是自家人。”黄风大王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挥了挥手,“他如今在那落伽泉帮着打理些庶务,倒也勤恳,你既来了,又是同族,本大王自然不会亏待,这样吧……”
他略一思索,指向洞穴另一条岔道:“慈渡寺这几日正需些灵醒的去帮着摆放供奉的香油、烛火,收拾灯盏,你既与三郎有亲,便去那边帮手,也顺便见见他,穿岩!”
一直恭立在一旁,冷汗未干的穿岩连忙上前:“小的在!”
“带他去慈渡寺,找知客僧,就说本大王派去的人,安排些轻省活计。”
黄风大王吩咐完,便不再看胡玄黎,闭目养神般靠回石座,只有腰间那盏残灯,兀自缓缓流转着浑浊的光。
“是!”穿岩应下,转向胡玄黎时,眼神复杂,却不敢再多问,只低声道:“跟我来。”
胡玄黎压下心头万般疑虑,恭敬行礼:“谢大王。”
便跟着穿岩,走向那条通往山外、隐约有檀香气味飘来的岔道。
身后石座上,黄风大王唇角那丝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跟着穿岩在曲折甬道中前行,那丝檀香味越来越清晰。
穿岩脚步有些沉,半晌,闷声开口,语气硬邦邦挤出讨好的味道:“小黑兄弟,之前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在慈渡寺当差,那可是清贵又实惠的活计,比咱这钻土刨石的强多了,嘿嘿,还望兄弟在黄爷面前,多美言几句。”
胡玄黎所化貂鼠唯唯应着,心下却明镜似的:这穿岩前倨后恭,无非是因黄风大王亲自点了名,又直接派往与佛寺相关的好去处,以为自己攀上了黄三郎的高枝。
只是,据他所说,黄三郎与那金睛雪尾鼬也不过是远亲,在这明显规矩森严、以实力为尊的黄风岭,怎会有这般脸面,连这看似颇得重用的穿岩,都如此忌惮乃至讨好?
穿岩见他只是应声,并无得意之色,心中那点因差事被截胡而生的酸涩疑虑却挥之不去。
他暗自嘀咕:黄三郎那厮,不过是仗着点微末血脉,在大王面前勉强算个故旧,平素也只管些边角杂物,何时有这么大面子,能安插亲戚直接进慈渡寺?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说话间,眼前豁然开朗。甬道尽头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缝出口,外面天光渗入,虽仍被岭上风沙晕得昏黄,却比洞内明亮许多。
出口外连着一段人工开凿的石阶,蜿蜒向下,通向半山腰一处平地。
平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寺院。青瓦黄墙,殿宇不算宏大,却建造得颇为齐整,与周围荒芜山岭格格不入。
门楣上书慈渡寺三个大字,金漆已脱落。
寺内隐约传来诵经声,夹杂着单调的木鱼响,那浓郁的檀香味正是从此处飘出。
只是在这漫天黄风的呜咽背景下,这佛寺的宁静祥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穿岩在石阶前停下,指了指寺庙侧门:“我便送到此处,你自去侧门,找知客僧,报上大王名号即可。”
他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语气复杂:“兄弟,慈渡寺的差事油水足,也清静,多少人眼,你好自为之。”
不多时,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灰布僧袍的小沙弥揉着眼睛走出来,显然是刚从午课或杂役中被叫醒,脸上还带着懵懂。
“小师父,”穿岩堆起笑,指了指身后的貂鼠,“这是咱们黄风岭新来的兄弟,奉大王之命,来寺里帮忙做些杂役,摆放香油烛火之类的,还请小师父领进去,找个管事师父安置一下。”
小沙弥眨眨眼,看看穿岩,又看看那低头顺眼的貂鼠,犹豫道:“这事小僧做不得主,得禀报知客师叔……”
“诶,不必麻烦!”穿岩忙拦住,笑容更深,声音却压低了些,“大王特意吩咐了,就是些粗浅活计,让他历练历练,寺里日常用度,香油烛火供奉,不是常缺人手打理么?
这位兄弟手脚勤快,正合适。些许小事,何必惊动知客长老,小师父你看着安排个歇脚处,有什么搬搬抬抬、清扫擦拭的活儿,尽管派给他便是。”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把“大王吩咐”咬得略重,又暗示不必上报,直接安排下等杂役。
小沙弥似懂非懂,但听得是山上大王的意思,也不敢多问,只合十念了句佛号,对胡玄黎道:“那这位随小僧来吧。”
穿岩见状,拍了拍胡玄黎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兄弟,好好干,慈渡寺可是个好地方,机会难得啊。”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轻快。
胡玄黎将穿岩那点心思看得明白,也不说破,只对小沙弥恭顺道:“有劳小师父。”
小沙弥引着他从侧门进了寺。寺内比外面看着更显清寂,庭院扫得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只有大殿方向传来断续的诵经声。
空气中檀香味浓得有些闷人,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你……你先住那边柴房隔壁的小杂物间吧,”小沙弥指了指角落一处低矮的房舍,“平日活儿嘛,早课前要把各殿的灯油添满,擦拭佛前灯盏,香客上贡后,要及时收换烛火,清理香灰,后院还有几口积水的大缸,需要挑水刷洗,哦,对了,斋堂的柴火也得帮着劈一些。”
他一桩桩说着,都是琐碎耗力的活计,说完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这新来的“妖工”,补充道:“若有别的吩咐,知客师叔或库头师伯会再告知你。”
胡玄黎一一应下,面色平静。
脏活累活?正合他意。
越是接触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越能摸清这慈渡寺的底细。
他抬头,望了望大殿檐角那在昏黄天光下沉默的脊兽,随着小沙弥走向那间狭小的杂物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