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慈渡寺
慈渡寺的日子刻板而沉闷。
胡玄黎所化的小黑每日寅时未至便要起身,趁着寺内僧众做早课的时辰,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穿梭于各殿之间。
他的活计尽是些最底层最耗时的琐碎。
他手脚麻利,沉默寡言,对指派下来的任何活计都毫无怨言,渐渐连最初有些防备的知客僧也放松了看管。
胡玄黎发现,这寺中僧众作息刻板,香客稀少得可怜,与其说是一处佛门清净地,更像在掩盖着什么。
这日午后,他被指派去打扫西侧一间久未开启的藏经阁。
说是藏经阁,实则门庭冷落,锁头都生了锈。
知客僧给的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拧开,门轴发出枯哑的呻吟,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混合着檀香味扑面而来。
阁内昏暗,只有高窗透入几缕昏黄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糜。
靠墙立着些空荡荡的陈旧书架,地上散落着些破蒲团。
正对门的方向,设着一座蒙了厚厚灰尘的佛龛,龛前香炉倾倒,只剩冷灰。
胡玄黎拂去蛛网,走近佛龛,准备擦拭。
待他看清龛中所供之物时,心中骤然一凛!
那并非任何一尊已知的佛像菩萨,甚至不是山精野怪常见供奉的山魈河伯之属。
那竟是一尊尺余高的坐像,雕工粗犷却传神:尖嘴细眼,长尾蜷于身侧,双爪合十,作诡异的人形礼拜状,分明是一只貂鼠!
石像表面被香火熏得黝黑,一双眸子却点着暗金色的颜料,在灰尘下幽幽反光,透着股邪性的虔诚。
这慈渡寺,明面黄墙青瓦,暗地里竟供奉着一尊貂鼠石像!
他正惊疑间,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再次被推开。
没有脚步声。
胡玄黎霍然转身。
只见门口光影里,立着一个身形瘦高的灰袍僧人。
这僧人生得白净,眉眼平和,甚至称得上宝相庄严,手中随意把玩着一串乌木念珠。
但胡玄黎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初在车迟国,与那鼠精勾结,借灵吉菩萨佛光设局暗算明岳道人的那个妖僧!
那身皮囊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曾见过其手段、又听明岳详细描述过的胡玄黎。
四目相对。
僧人的目光落在胡玄黎所化的貂鼠身上,又扫过他手中抹布和一旁的水桶。
“是新来的?”僧人开口,“此处尘封已久,辛苦你清理,佛像需仔细些擦拭,莫要损了。”
胡玄黎垂首:“是小的分内之事,不敢当法师夸赞。”
僧人微微颔首,缓步走进阁内,灰尘在他脚下无声扬起。
他停在佛龛前,凝视着那尊黝黑的貂鼠石像,伸出手,指尖拂过石像头顶积着的厚灰,动作竟似有几分珍视!
“此处荒废久了。”他收回手,转身看向胡玄黎,语气平淡,“你既手脚勤快,便将这尊佛像,也仔细擦拭一番,香炉扶正,供台清净,莫要怠慢。”
胡玄黎心中念头急转。
这妖僧显然极在意这尊邪异的石像,却只当自己是普通干活麻利的小妖,这倒是个机会。
他连忙应道:“是,法师,小的定当小心伺候。”
僧人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言,目光在那双暗金色的鼠目上停留一瞬,便转身离去,灰袍消失在门外。
阁内重归寂静。
胡玄黎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伪装尚未被识破,这妖僧只是看中自己干活利索。
胡玄黎指尖擦过石像背部,触到一道细缝。
他凝神细查,那缝隙极细微,像是铸造时留下的。
就在他神识小心探入的刹那。
咔。
一声机关咬合脆响,从石像底座传来。
与此同时,他怀里的青玉佩猛地一烫!
胡玄黎立刻收手,稳住呼吸。
石像黝黑的表面在昏光下泛着冷泽,那双暗金眼珠似有幽光流转。
这绝不是普通石像,里面藏着东西,而且和那鼠精密切相关。
阁外隐约传来巡夜僧单调的梆子声。
胡玄黎不再耽搁,快速而彻底地将石像和佛龛擦拭干净,连香炉都摆正,抹去一切探查痕迹。
做完这些,他提起水桶,低头退出藏经阁,锁好门。
回杂物房的路上,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慈渡寺底下,怕是真养着那金毛貂鼠。
而那妖僧让他来擦这邪像,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用意?
胡玄黎提着空桶,脚步声消失在藏经阁外的石径尽头。
阁内重归寂静。
灰尘在最后一线昏光里缓慢沉浮。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西墙高窗外的昏黄彻底褪成墨蓝。
就在这暗色最浓时,墙角一堆废弃经卷的阴影忽然动了动。
一道细小的黄影悄无声息地溜出,落地无声。
是只毛色暗黄,唯耳尖与尾梢带着几缕褐色的貂鼠,体型比胡玄黎所化更精瘦些,一双绿豆眼在黑暗里闪着贼光。
他人立而起,警惕地左右张望,又竖起耳朵细听片刻,这才嗖地窜到佛龛前。
黄毛貂鼠人立着,伸出前爪,精准地按住那尊刚被擦拭干净的黝黑石像。
按的位置,正是胡玄黎之前察觉有异的那道背部细缝下方,与石像爪尖雕刻纹路融为一体的凸起。
爪子用力,向左一旋。
咔哒。
机括响动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只见那尊沉重的石像,连同其下的底座,竟微微转动了三十度左右,露出底座下一个仅容鼠类通过的洞口。
一股土腥的气息,从洞中幽幽散出。
黄毛貂鼠毫不犹豫,矮身便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又过了几息,那洞口内部似乎传来极轻微的咔声。
紧接着,石像连同底座,又缓缓转回原位,严丝合缝。
胡玄黎提着空桶,脚步无声地踏过青石板路。
诸多线索在他脑海中碰撞。
那鼠精窃取的,乃是供奉于佛前的香华灯油,本就沾染了信众愿力与佛门气息。
寻常妖物若要炼化这等物事,要么以邪法强吞,要么便需设法纯化其中愿力。
这慈渡寺看似香火不旺,但日日诵经不断,檀香袅袅,整个寺院便如同一个持续运转的香火愿力炉鼎!
若将那窃来的灯油藏于寺中某处,借这经年累月的佛门香火慢慢浸润、调和,想必能事半功倍。
难怪黄风大王与这妖僧关系暧昧,一个提供庇护与场地,一个则提供遮掩。
那尊貂鼠石像,恐怕不止是供奉那么简单,很可能是这香火转化的关键枢纽或出入口!
他回到狭小的杂物房,掩上门,窗外夜色已浓。
远处大殿隐约还有晚课的诵经声传来,木鱼单调,檀香的气息即便在这里也能嗅到。
夜风穿过窗缝,带来山岭上特有的呜咽。
胡玄黎在简陋的木板铺上盘膝坐下,清光内敛,神识却如无形的蛛丝,极其谨慎地向藏经阁的方向延伸。
他必须再探,不仅要确认石像下的秘密,更要摸清这香火流转的脉络,找到那被窃灯油的真正藏匿与炼化之所。
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