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炼油
胡玄黎屏息凝神,缓缓靠近。
那老僧依旧对着灯焰痴语,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一点跳跃的火光。
“……金闪闪的……会流动的……吱吱……从莲花座下……一滴,一滴……攒起来……”
他忽然伸出枯爪般的手,颤抖着想要触摸灯焰,却又惧怕地缩回,继续喃喃:“不能碰……碰了就化了……要香火……要念力……吱……寺里的香火……不够纯……”
胡玄黎心中一动。
这疯僧所言,正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那窃取的佛前灯油,需以香火念力炼化!
慈渡寺整日的诵经檀香,果然别有用途。
“谁在炼化?”胡玄黎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老僧猛地一哆嗦,他抬起头,乱发间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视线却无法聚焦,只是胡乱地扫视着:“谁?谁?!是法师?不……不是……是老鼠!金色的老鼠!它咬我……吱!它钻进我脑子里了!”
他猛地抱住头,尖利的指甲抓挠着稀疏的头发,发出痛苦的呜咽。
“什么金色老鼠?它在哪里?”胡玄黎追问,同时将一缕清明气息悄然送去,试图安抚对方狂乱的神魂。
这气息似乎起了点作用。
老僧抓挠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片刻的迷茫,又咯咯笑起来,笑声凄厉,“我也要变成老鼠了……吱吱……油……还要油……”
老僧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住胡玄黎,“好,好!我偷的佛前灯油不够纯,需生灵血气重新熬炼,正缺一味主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油脂味,混着血腥:“拿你炼了新油,还回佛前……这罪过就能消了……就能消了!”
话音未落,老僧枯爪一张,洞窟地面、墙壁上那些暗沉油渍般的污痕突然蠕动起来。
忽地化作数十条粘稠油腻的黑索,如怪蟒出洞,带着刺鼻异香与污浊血气,从四面八方缠向胡玄黎,要将他拖入中央那盏孤灯之中!
胡玄黎眼神一冷,清喝一声,头顶阳神现,清光迸发,如利剑般向四周横扫。
清光与污浊油索碰撞,发出嗤嗤灼蚀之声,黑索纷纷断裂消散,但那异香血气却令人法力微滞。
老僧见状,嘶吼着合身扑上,裂开的巨口直咬胡玄黎脖颈,口中喷出浓郁得如有实质的暗金油雾!
距离太近,油雾污秽,专污法力灵光。
胡玄黎却不退反进,右手七星剑出窍,清光凝成一点极锐寒星,无视周遭污浊油气血气,直刺老僧眉心!
这一下毫无花巧,惟快惟准。
老僧所有癫狂攻势,皆不及这一指之迅疾清明。
“噗!”
老僧前扑之势戛然而止,双眼暴凸,周身剧烈颤抖,七窍中竟渗出丝丝暗金色、散发异香的粘稠液体,似是一滩炼失败了的灯油。
随着金油渗出,他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气息断绝,只剩皮包骨头,噗通栽倒在地,那盏孤灯也随之熄灭。
洞窟重归黑暗,只有那股腥臭的油味久久不散。
胡玄黎垂手而立,这老僧分明是被窃取炼化的佛油反噬,心神俱丧,成了只知掠夺生灵续命的怪物。
就在这时,怀中青玉佩再次剧烈发烫,指向洞窟另一侧一条更狭窄的缝隙。
缝隙深处,传来窸窣声。
胡玄黎看着地上老僧干尸,心念急转。
此地隐秘,那黄毛貂鼠随时可能返回,需尽快伪装。
他张口一吐,一缕纯净炽白的火焰落在干尸上,无声无息,顷刻间便将尸身化为灰烬,连气味都未多留,正是三昧精火。
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皮毛银亮的狐狸,迅速蹿入那狭窄缝隙。
通道曲折,湿滑难行,但银狐身形矫捷。
旋即,胡玄黎从银狐身上取下数根毫毛,清光过处,狐毛化为一支银毫。
他以指代刃,从岩壁刮下湿泥,银毫疾走,于虚空中勾勒出那疯僧的面目身形,继而往身上一披,清光流转,已化作与方才老僧一般无二的模样,连那疯疯癫癫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刚伪装停当,前方幽暗岔道便传来尖细的抱怨声,由远及近:
“……蠢材!真是蠢材!教你用香火慢炼,谁让你自己沾染那油中愿力?如今疯疯癫癫,事情办砸了,还得累我收拾!”
话音未落,黄光一闪,那只精瘦的黄毛貂鼠已窜入石窟,绿豆眼烦躁地扫视,瞬间便锁定呆立在油池旁的疯僧。
它人立而起,前爪指着疯僧,骂骂咧咧:“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当初说好你只负责从寺中接引香火愿力注入此池,助我炼化那灯油中的佛力,谁让你贪心不足,自己去吸那池中金精?现在好了,神魂被愿力冲垮,变成这副鬼样子,还怎么做事?!”
胡玄黎心中雪亮,立刻顺势做出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疯傻模样,身体微微摇晃。
黄毛貂鼠见状更气,蹿到油池边,看着池中泛着暗金的浑浊油脂,声音压低却满是怨毒:“……那秃驴只惦记着他的金身正果,这炼油的苦差全落在我头上,炼不成,大家都别想好过!”
它烦躁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池边碎石,忽然抬头,死死盯住胡玄黎伪装的疯僧,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你这废物虽疯了,一身被愿力浸透的骨血神魂,倒是上好的‘药引,反正你也废了,不如最后再为大王尽点力!”
胡玄黎听得此言,暗自冷笑,疯傻的外表下,神识已锁定了这黄毛貂鼠。
原来如此,这井下才是真正炼化窃来佛油的工坊,
黄毛貂鼠绿豆眼狐疑地眯起,上下打量着眼前突然安静下来的疯僧。
往常这废物早就扑在油池边胡言乱语了,怎么今日只是呆站着?
胡玄黎心知对方起疑,立刻趁机用眼角余光飞快扫向鼠精身后,那里石窟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狭窄的洞口,但洞口附近盘旋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流风,无声无息。
神风!
想必是黄风大王布下的禁制,以防外人或这疯僧乱闯。
要过去,恐怕非得这熟悉地形的老鼠精带路不可。
电光石火间,胡玄黎所化疯僧猛地浑身一颤,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嘴角咧到耳根,淌着涎水,扑上前就想抓黄毛貂鼠:
“油!炼油!快!咱们快炼灯油!炼好了还回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祖会原谅咱们的!会原谅的!”
语气癫狂迫切,与先前判若两人。
黄毛貂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病”弄得一愣,下意识躲开那脏兮兮的手爪,眼中疑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与不屑。
它嘴上却连声道:“是是是,炼油,这就炼!立地成佛,嘿嘿,立地成佛……”
心里却暗骂:狗屁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要不是那秃驴不许,老子早就把这劳什子油吞了增进修为!还有这疯子,一身被愿力泡烂的骨肉,正好当最后一把柴火!”
它压下烦躁,转身朝着那神风封锁的洞口走去,爪子看似随意地挥了挥,那层淡黄流风便悄无声息地让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走,带你去好地方,那里炼油更快!”
胡玄黎伪装出急不可耐的疯傻模样,踉跄跟上,眼中清明深藏。
这老鼠,果然知道路,且心怀鬼胎。
他倒要看看,那好地方究竟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