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引诱
胡玄黎抱着灯盏,依言钻进那挂着油腻皮帘的洞窟。
里面比外头幽暗,弥漫着一股陈年账册与兽腥混合的怪味。
一只毛发稀疏、戴着破旧方巾的狈妖,正就着豆大的油灯拨弄几片骨筹。
他只瞥了胡玄黎和那灯盏一眼,尖细的鼻子抽了抽,便不耐烦地挥挥爪子:“放那儿,赶紧滚回去干活!”
过程出奇地顺利,亦或是在这些妖物眼中,一个心智不全的运油疯子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胡玄黎放下灯盏,依原路踉跄返回,穿过喧嚣的甬道,重新没入那条阴冷狭窄的暗道。
回到井下,那黄毛貂鼠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只掀了掀眼皮:“送到了?”
胡玄黎点头,缩回往常的角落,眼神空洞。
貂鼠似乎心情更郁结了,望着石臼中残余的一点油渣,喃喃自语,声音虽低,在这寂静井下却清晰可闻:“……闭关,又是闭关!仗着那点三昧神风的底子,真当自己是个大王了,吃香喝辣,坐享其成,业力却要我等分担……”
胡玄黎心中一动。
黄风大王闭关,未能得见。
他如今修为未硬撼绝非明智。
那三昧神风,听闻乃是极厉害的神通,若能窥得一丝奥秘,或许日后让大圣回天搬救兵又多了一丝把握。
他歪了歪头,忽然道:“油……香……你,不吃?”
貂鼠猛地睁眼,绿豆小眼骤然缩紧,那目光里有惊疑,更有被冒犯的羞恼:“吃?你懂什么?!”
它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气与恐惧,“这清净琉璃盏炼的是众生愿力与恐惧,最是纯净,也最是污秽!其中纠缠的业力因果,是我这等亲手熬炼的小妖能碰的!”
它越说越激动,爪子在石臼边缘刮出刺耳声响:“唯有黄风大王,他有秘法,能借洞府香火与那盏琉璃灯的本体,将其中的愿力精粹剥离吸纳,化为己用,剩下的业力残渣……哼!
它瞪着胡玄黎,仿佛要把他看穿,最终又颓然泄气,只当是这疯子不知哪里听来的疯话歪打正着,戳中了自己的痛处。
“……疯言疯语,倒是会戳心窝子。滚一边去,莫扰我清净!”
胡玄黎顺从地缩回阴影,面上痴傻,心中已然雪亮。
胡玄黎眼中金芒一闪,那黄毛貂鼠浑身一震,眼神瞬间涣散了一瞬,随即又被放大数倍的贪婪和渴望充斥。
“只要你帮我找来三昧神风的法诀我便可帮你炼化灯油。”
听了这话,它呼吸急促起来:“你……你真能弄到炼化的法门?”
“只要你知道那琉璃灯和炼油的关窍。”胡玄黎声音平稳,再无半点疯态。
貂鼠被幻术诱出心底最大执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法诀在黄风洞最深处的密室里,和大王的修炼室相连!油要配合特定的风诀引入灯盏,淬炼之后,业力归灯,灯油才能被我等吸收!”
它急切地往前凑了凑:“你真能偷到那灯?”
胡玄黎不答,只问:“密室如何进去?看守如何?”
貂鼠此刻已完全被幻术引导,一心只想合作:“密室有禁制,但每月十五,大王要用灯油修炼时会短暂打开!那时他全神贯注,洞内戒备也会稍松,看守主要是洞口那只独眼豺和它的手下,还有密室本身的污秽障,沾上一点就蚀骨销魂!但我知道一条通风的旧道,能绕到密室侧面,靠近灯台的位置!”
它眼中闪着狂热的光:“下次十五,就在七天后!你若真能趁机取得法诀,我们就能自己炼油!”
胡玄黎点了点头,收回幻术影响,貂鼠晃了晃脑袋,有些茫然,但方才谈妥的合作与其中许诺的巨大利益,已深植其心。
它再看胡玄黎时,畏惧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期盼。
“这七天,”胡玄黎重新缩回角落,“把你知道的手印、密道、守卫轮换,一样样画出来,说清楚。”
他闭上眼。
七天后的月圆之夜,或许就是破局之机。
七日后,黄毛貂鼠把最后一点路径在灰土上划拉完,抬头盯着胡玄黎,绿豆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万一……万一被逮住,你只是误闯的疯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它爪子微微发颤。
胡玄黎仍是那副痴相,闻言咧嘴,重重拍了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保证声,随后便抱着空油罐,踉跄着钻入那条它指认的通风旧道。
貂鼠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一咬牙,也悄悄尾随上去,隔着一段距离,藏在阴影里。
旧道尽头,那层淡灰色的污秽障如常弥漫。
貂鼠屏息看着,只见那疯和尚竟似毫无所觉,直接就要往里走。
它差点叫出声,沾上那东西,妖体都要被蚀去一层!
下一刻,它眼睛骤然瞪大。
和尚身上,那褴褛僧袍下,似乎有极淡一层暖黄光晕微微一闪。
灰雾触及那光,竟如雪遇暖阳般悄无声息地消融退开,让出一条勉强通人的缝隙。
和尚就这么歪歪斜斜地走了进去,身影没入雾中。
貂鼠呆立片刻,长长松了口气,爪子的颤抖慢慢停了。
是了,这疯和尚能在井下待这么久没被污秽侵染,原来是身上还残留着一点微末佛性,恰是这业力秽障的克星。
它心下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这果然还是个有点用处的疯子,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它不敢穿障,只在原地潜伏下来,竖耳听着里面动静。
胡玄黎穿过秽障,眼前豁然开阔,是一个巨大、粗糙的山腹石窟。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油脂,烟火气息。
石窟一侧,整整齐齐,或坐或卧,竟都是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僧人!
数量远比胡玄黎预想的多,怕是有数十人,皆穿着破旧僧衣,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泥塑木雕。
他们面前,摆放着类似井下的石臼、灯盏,只是规模更大,如同一个可怖的作坊。
原来那井下,只是这巨大油坊的一个偏僻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