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望着陈安，缓缓开口。

　　“陈大人，那烈空焚天阵究竟是怎么排布的？威力能到什么程度？”

　　“这我确实没见过，也表述不清呀！”

　　“不过，俞将军说用了它能多干掉两成的北元骑兵，我信俞将军的判断，毕竟这阵法是陈大人您创出来的，您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明眼人都听得出，这是在实打实的在夸陈安。

　　可没等陈安接话，郭夫人便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

　　“陈大人，您想啊，早用这个阵法，就能多杀两成敌人，城外列阵的将士们就能少流血、多活几个人，我实在想不明白，您不愿意提前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藏着锋芒，翻译过来就是。

　　你明明有办法救下更多的将士，却偏偏不肯用这方法，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陈安心里门儿清，郭夫人这是先礼后兵，既给足了他面子，又将了他一军。

　　要是自己不解释清楚，说不定她下一句就会把话挑明。

　　他忍不住多看了郭夫人两眼，心里暗叹。

　　这女子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个顶尖外交官，说话滴水不漏。

　　不过陈安也没打算跟她计较，毕竟郭夫人是唱白脸的，真正需要应对的，是能跟朱元璋说上话的郭老爷。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打仗哪能没有牺牲？该狠心的时候必须狠心，所谓爱兵如子，那是打完仗之后的事，战场上心软，只会坏了大事。”

　　一旁的马皇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懂这个道理，不管是朱元璋、徐达，还是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将领，带兵打仗都得这样。

　　可她还是纳闷。

　　今天城外的将士，怎么就成了必要的牺牲？

　　直到陈安把其中的门道说透，马皇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冲进石墙迷宫阵的北元骑兵，要么密度太低，要么跑得太灵活，用弓弩床就能对付。

　　就算有漏网之鱼冲出迷宫，还有火铳手的三段射击和城墙上的箭雨等着。

　　等这几轮下来，能冲到矛盾拒马阵前的敌人早就没多少了，将士们的牺牲本就不大。

　　要是现在就把烈空焚天阵亮出来，确实能把敌人全灭在半路，可问题也来了。

　　北元一万骑兵冲过来，连明军的阵脚都没摸到就全没了，他们要是吓得直接撤兵，徐达从后面包抄也只能扑空，聚歼敌人于城下的大计划就泡汤了。

　　更何况，烈空焚天阵本就是为高密度、不灵活的步兵准备的，敌人越多越密集，效果才越好。

　　想通这些，马皇后看陈安的眼神里又多了三分欣赏。

　　自己的安儿不仅能治理地方，打仗还能兼顾战略和战术，真是文武双全！

　　可转念一想，她又替陈安担心起来。

　　臣子太完美，真的是好事吗？

　　马皇后甚至暗暗期盼，要是陈安能在不影响战局的前提下出点小差错，让朱元璋能找到个说他不好的由头，反而对他、对大明社稷更有利。

　　毕竟陈安要真一点错都没有，比皇帝还像圣人，反而会让朱元璋不安。

　　马皇后这边还在忧心，陈安却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江浦关中门。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战局一定会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发展，毕竟北元现在用的招数，他在史书和影视剧中，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等这场仗打完，他就能通过郭老爷，让朱元璋彻底觉得他“怀璧其罪”。

　　到时候，就算朱元璋碍于战功暂时动不了他，也会日夜盼着他被废。

　　只要自己再在农税上做点儿文章，朱元璋就再也忍不住要对他下手了。

　　想到这儿，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没人察觉的笑，像极了阴谋得逞的模样。

　　很快，陈安的军令就通过旗语传到了俞将军和朱元璋那里。

　　俞将军虽然因为自己的提议被拒有些失落，但执行军令时半点不含糊。

　　他当即对传令兵大声下令道。

　　“北元骑兵一进石墙迷宫阵，七十架三箭槽弓弩床全力射杀，另外三十架一箭槽的，专门盯着敌人的将领和大纛旗手打！”

　　“城外的火铳手，等敌人冲出迷宫就开火，打一轮就撤！”

　　“城上的弓箭手，火铳手撤下来后立刻放箭雨！”

　　“城里的投石机做好准备，等烈空焚天阵的命令！”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不是气俞将军，而是气陈安。

　　他不管烈空焚天阵究竟有多厉害，若真能多杀两成敌人，那放着不用算怎么回事？

　　这跟大敌当前却藏锋敛锷有何不同？

　　可他也没办法，自己这个参将就是个虚职，陈安高兴了让他当，不高兴了他连城墙都上不去。

　　他偷偷瞥了一眼县衙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臭小子！

　　最好你的火铳、箭雨和弓弩床能干掉大部分骑兵！

　　最好你那宝贝烈空焚天阵，等用的时候能比多杀两成敌人还管用！

　　不然的话……

　　可后面的话他实在想不下去了。

　　只要还在江浦关一天，再狠的话都是空话，真要算账，也得等回京之后。

　　不过朱元璋也没打算放过陈安，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把陈安的功过都记下来，回京后是功过相抵，还是单独算，全看自己心情。

　　想到这儿，他也不得不承认。

　　自己和陈安有时候还真像，都不是什么要脸的人。

　　咻——

　　咻——

　　突然，城墙两边接连传来破空声！

　　装备三箭槽的弓弩床已经开始发射了。

　　朱元璋眼睁睁看着三支比普通弓箭粗一倍、长一倍的箭矢飞出去，速度快得惊人，弹道几乎不受风雪影响，直直朝着冲进石墙迷宫阵的北元骑兵飞去。

　　说起对石墙迷宫阵的了解，朱元璋可比不上亲自体验过的毛骧。

　　这阵法由三道大石墙和二十五道小石墙组成，没连在一起，却弄出了几十个直角转弯。

　　骑马速度太快，根本转不过弯；速度太慢或者转弯时稍有停顿，就会变成强弩的靶子。

　　毛骧在一旁看着，心里早就有了判断。

　　要是自己来闯这阵，肯定没问题，可自己的骑术，哪里是普通北元骑兵能比的？

　　就算是北元骑射的祖师爷哲别活过来，也未必能赢过他。

　　再看看那些刚冲进迷宫就赶紧勒马减速的北元骑兵，毛骧暗暗摇头。

　　他们若想脱身，除了寄望于他们的长生天显灵，再无任何破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