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落幕的数日间,杭州府城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
贡院舞弊一案,恰似投入平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知府李敬堂在学政张静安的明确授意下,雷厉风行地推进彻查。书办李茂才与那矮胖学子在确凿证据面前,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且将主责尽数推至王明远身上。然而,当府衙差役赶赴王家传唤王明远时,却被告知其因“惊吓过度,卧病在床”,无法到案。王家更请动城中名医出具诊断为证,一时之间,府衙竟也难以强行拘传。
王通判则因“失察”之过,遭李敬堂严词申饬,暂且停职,被勒令居家“自省”。这惩处看似严厉,实则是变相的庇护——既避免其在衙署内继续掣肘查案,也为王家预留了周转斡旋的余地。
这一切动向,沈墨既通过陈硕在外打探的讯息掌握大概,又凭借自身对官场规则的深刻洞察,将前因后果洞悉七八。他深知王家势力盘根错节,绝不可能坐视败局,当下的僵局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沉寂。对方定然在蛰伏等待时机,或是府试放榜之后,或是更关键的院试阶段,便会发起致命反扑。
清远客栈内的氛围亦透着几分微妙。不少先前对沈墨敬而远之的学子,在得知学政大人亲自为其撑腰后,态度陡然热络,频频有人上前攀谈请教。而赵元等依附王明远的一众学子,虽明显收敛了气焰,可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裹挟着阴鸷与嫉恨。
“沈兄,我打探到了,阅卷已然收尾!听说数位考官为一份策论赞不绝口,争执许久才敲定名次!”陈硕从外归来,压着嗓音,面上满是兴奋与期许,“我猜那篇策论定是沈兄你的手笔!”
沈墨正临窗摹帖,闻言笔下未滞,只淡然回道:“文章既已呈交,是非功过,自有考官定夺。陈兄,稍安勿躁。”
他的沉稳感染了陈硕,后者挠了挠头,笑道:“还是沈兄沉得住气。只是我总觉得王家不会善罢甘休,心里始终难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墨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目光望向窗外熙攘街巷,“他们按兵不动,我们便以静制动;他们若贸然出手……便要叫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未落,客栈楼下骤然传来一阵喧嚷,似有官差抵达。沈墨与陈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警惕。
莫非王家这么快便布下了新的圈套?
来人却并非寻衅的官差,而是一名身着学政衙门服饰的胥吏,态度颇为恭谨。
“哪位是青浦县沈墨沈生员?”胥吏拱手问询。
“在下便是。”沈墨上前一步应道。
“学政大人有请,烦请沈生员随小吏过府一叙。”胥吏恭敬说道。
学政相邀?沈墨心中微动。此等敏感时刻,学政大人突然传召,究竟所为何事?是福是祸,尚难定论。
陈硕面露忧色,沈墨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张学政此前能秉公执言、保他入场应试,至少可见其并非与王家沆瀣一气之辈,此次召见,未必是祸事。
“有劳带路。”沈墨整了整衣冠,神色从容地随胥吏而去。
学政衙门后堂的书房内,提督浙江学政张静安并未着官服,仅一身素常儒衫,正端坐书案旁品茗。见沈墨入内,他放下茶盏,面上漾起一抹温和笑意。
“学生沈墨,拜见学政大人。”沈墨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张学政指了指下首座椅,“今日非是公堂问事,唤你前来,不过是闲来闲谈。”
沈墨依言落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你可知晓,府试的考卷,已然批阅完毕?”张学政开门见山。
“学生未悉详情。”沈墨据实回应。
张学政眼中透着赏识,缓声道:“你的经义文章,辞藻斐然且根基扎实,可列上品。但真正令诸位阅卷官,包括本官眼前一亮的,是你那篇《疏通货贿策》。”
他拿起手边一份抄录文稿,正是沈墨的策论:“‘钱者,泉也,欲其流布不欲其壅滞’,开篇便直击要害。后文剖析钱荒五弊,数据虽为估算,却言之有物、直指核心。最难得的是你所提‘开源、节流、革弊’三策,尤其是‘官办钱庄,行汇票之法’‘以实钱为本,发用虚票’之论——前朝虽有‘飞钱’‘交子’之先例,可你能结合当下时弊,提出如此系统完备的方略,见解之深邃、眼光之长远,绝非寻常学子可及。”
沈墨心头一定,谦逊回道:“大人谬赞,学生不过平日偶有涉猎,结合所见所思妄加议论罢了。”
“妄加议论?”张学政摇头,神色添了几分严肃,“若这也算妄议,那朝中衮衮诸公,多半皆是尸位素餐之辈。你可知,你这篇策论已在考官间传阅,有人击节称赏,亦有人斥之为奇技淫巧、动摇国本?”
沈墨目光微凝,果然,超越时代的见解,终究难逃争议。
“学生只是就事论事,所言所论,皆是为消解‘钱荒’积弊、裨益民生国计。若一味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只会令弊病愈深,绝非国家之福。”
“说得好!”张学政抚掌轻叹,“‘因循守旧,固步自封’,这八字道尽了如今朝中诸多官员的心态。你所提‘官办钱庄’,看似关乎商事,实则牵连银钱信用与汇兑流通,其本质乃是国策之议。此策若能推行,可大幅纾解钱荒、促进货物流通,于国于民,善莫大焉。然则,此举必将触动无数囤积钱粮、把持汇路牟利的豪强权贵之利益,所遇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他望向沈墨的目光带着深意:“沈墨,你有这般见识与魄力,他日若入朝为官,可知前路必将艰险重重?”
沈墨迎上学政的目光,坦然道:“学生读书,并非只为科举功名,更愿效仿古之贤臣,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若因前路艰险便畏缩不前,又何谈兼济天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是读书人的本色。”
“好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张学政眼中赏识更甚,“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此番府试锋芒过露,又已开罪王家,往后行事,务必更加谨言慎行。”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沈墨知晓,这是学政发自肺腑的提点。
“嗯。”张学政颔首,话锋一转,“今日唤你前来,一来是赏识你的才学,与你共探经济之道;二来,亦是要告知你,府试案首之名,若无意外,当属你无疑。”
沈墨心中虽早有预料,可亲耳从学政口中证实,仍不免心潮微漾。
“但,”张学政语气陡然凝重,“王明远虽涉案,可其家族势力犹存,王通判也只是暂行停职。他们绝不会甘心败落。府试案首,不过是开端。后续院试由本官亲自主持,他们或许不敢明目张胆作祟,可暗地里的手段,却是防不胜防。你可已做好应对准备?”
沈墨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醒。学生定当全力以赴、谨慎应对。无论对手使出何种伎俩,学生始终坚信,邪不胜正,真才实学方是立身之本。”
望着眼前这目光坚定、才华横溢的少年,张学政仿佛望见了未来朝堂的一颗新星。他挥了挥手:“去吧,好生筹备院试。本官期待你‘小三元’及第的那日。”
府试放榜之日,终于如期而至。
贡院照壁前,人山人海,比县试放榜时更为拥挤。这不仅因府试级别更高,更因此次府试波折迭起,沈墨之名已在短短数日传遍全城,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有人敬佩其才学胆识,有人同情其遭遇,亦有人等着看笑话,想瞧瞧这位被学政特准入场的“幸运儿”,是否真有登顶的实力。
沈墨与陈硕立于人群外围,并未如旁人般奋力向前拥挤。陈硕紧张得手心冒汗,不住踮脚张望;沈墨则面色平静、负手而立,仿佛眼前的喧嚣都与己无关。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的锐利锋芒,在悄然扫视着周遭人群——他已留意到,赵元等人正簇拥在不远处,王明远虽未现身,但其眼线想必已混迹在人群之中。
“贴榜了!贴榜了!”前方骤然一阵骚动。
两名胥吏捧着巨大的黄纸榜单,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其张贴于照壁之上。
人群霎时如炸开的锅,汹涌着向前攒动,呼喊声、惊叹声、哀嚎声交织一片。
“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榜了……”
“快看!甲榜第一名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最先锁定的,自是那代表无上荣耀的榜首之位。
下一刻,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映入众人眼帘——甲榜第一名:青浦县,沈墨!
“沈墨!是沈墨!”“府案首!真的是他!”“连中两元了!县案首,府案首!”“了不得!果然是真才实学!”“先前那些污蔑他靠关系的人呢?脸疼不疼?”
巨大的声浪瞬间席卷整个贡院广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人群外围,那个依旧淡然平静的青衫少年。
陈硕猛地跳起身,激动得满脸涨红,攥住沈墨的胳膊用力摇晃:“沈兄!案首!你是府案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沈墨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纵是心性沉稳,此刻亲手摘得这实至名归的荣耀,胸中亦有一股豪情翻涌。府案首的头衔,不仅意味着他稳稳获得了院试资格,更在秀才功名序列中,拿下了仅次于“小三元”的极高荣誉!
谣言,在此刻不攻自破!所有的质疑与诋毁,在这金光闪闪的“第一名”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却仍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赵元铁青着脸,在一旁酸溜溜地说道,“若非学政大人偏爱,他那篇离经叛道的策论,焉能拔得头筹?”
其身边几名跟班也纷纷附和:
“就是!什么‘官办钱庄’,分明是与民争利,简直荒谬!”
“说不定是考前便得了题目,早有准备!”
这些言论在震天的欢呼与赞叹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却也转瞬便被淹没。绝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府试阅卷并非学政一人独断,沈墨能登顶案首,其才学早已是公认的事实。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学政衙门服饰的官员走上照壁前的高台,朗声道:“肃静!奉学政大人钧旨:府试案首沈墨,文章经济、见识超群,其策论《疏通货贿策》尤为卓异,特此公示,以正视听,以励学子!”
随即,便有胥吏将沈墨那篇《疏通货贿策》的抄录稿,张贴在了榜文之侧!
此举无异于学政衙门对沈墨最直接的肯定与力挺,更是对残余流言最凌厉的回击!
人群再度哗然,纷纷涌上前去,争相品读这篇被誉为“卓异”的雄文。
赵元等人见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无颜逗留,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消失在街角。
陈硕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畅快大笑:“痛快!真是痛快!沈兄,看他们还敢不敢嚼舌根!”
沈墨的目光却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学政衙门的方向。他清楚,这是张学政以其独有的方式,为自己扬名铺路,亦是在向潜在对手昭示对自己的看重。
这份知遇之恩,他牢牢记下了。
府试案首的荣耀,如旋风般迅速传遍整个杭州府。
沈墨之名,不再局限于青浦一县,而是在府城内外的士林、商界,都引发了广泛关注。清远客栈的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攀附结交的人踏破,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士绅与商贾。
沈墨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依旧保持着谦和与冷静,对所有来访者皆以礼相待,却始终未曾深交。他深知,这些热情背后,有几分是冲他的才学,几分是赌他未来的潜力,又有几分,可能暗藏机锋。
“沈兄,如今你名声大噪,连客栈掌柜都对咱们客气了不少。”陈硕笑着整理收到的拜帖与请柬,“不过院试在即,咱们还是得沉心备考才是。”
沈墨颔首:“此言极是,府案首不过是第一步,‘小三元’才是最终目标。院试由学政大人亲自主持,考核更严苛,局势也更凶险。”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仍未散去的人群,低声道:“王明远此番算计落空、名声扫地,其家族势力亦遭折损,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明招失效,定然会施出阴诡手段。院试,会是他们最后,也是最佳的反扑时机。”
陈硕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沈兄是说,他们会在院试考场再度发难?”
“未必是故技重施,但手段定然更隐蔽、更狠辣。”沈墨目光锐利,“我们必须加倍谨慎。从今日起,饮食起居皆要留心,外出时你我尽量同行,彼此照应。”
“我明白!”陈硕用力点头。
就在此时,客栈伙计叩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制作精美的锦盒。
“沈公子,方才有人送来此物,说是恭贺您高中府案首的贺礼。”
沈墨与陈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是何人送来的?”沈墨追问。
伙计摇头:“来人未曾留名,只说公子一看便知。”
伙计放下锦盒便退了出去。
陈硕上前,谨慎地未敢直接触碰:“沈兄,当心有诈!会不会是王家的诡计……”
沈墨走上前,仔细端详锦盒:其用料考究、雕工精美,绝非寻常物件。他示意陈硕退后,自己取过一支毛笔,轻轻挑开了盒盖。
无机关,亦无毒物。
锦盒之内,既非金银珠宝,也非书籍古玩,只静静躺着一份地契。
沈墨用毛笔挑起地契展开,其上清晰写着一处位于杭州府城繁华地段商铺的权属证明,价值不菲。地契之下,还压着一张素笺,笺上仅有一行娟秀却暗含风骨的小字:“明珠蒙尘,终耀于世。聊表贺忱,盼君慎独。”
未署姓名。
沈墨捏着素笺,眉头微蹙。这份贺礼太过贵重,字迹亦绝非男子所书。笺上言辞,既有赞赏,又含警示(“慎独”二字)。
送礼之人是谁?在这风口浪尖,送上如此厚礼,是友是敌?这“慎独”的叮嘱,是真心提点,还是另有深意?
一个新的谜团,裹挟着府案首的荣耀,悄然笼罩下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神秘贺礼,背后究竟暗藏何种玄机?它又会给沈墨即将到来的院试,带来怎样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