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渔行首次试运大捷的喜悦,尚未在沈家村完全弥散,便被一股来自官府的阴云悄然笼罩。
正如里长所忧,周家果然动用了其在县衙的人脉。两日后,两名身着公服、神色倨傲的户房书吏,在一名周府管事的陪同下,径直踏入沈家村,直奔正在河边清点第二批渔获的沈墨。
“哪位是沈墨?”为首的瘦高书吏姓钱,眼皮微抬,语气冷硬如冰。
“学生便是。”沈墨放下手中册簿,上前拱手行礼,心中早已洞悉对方来意。
钱书吏上下打量沈墨一番,又扫过河边忙碌的村民与特制渔具,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在空中抖得哗哗作响:“奉县尊钧旨,户房核查地方税课。尔等聚集村民,私设渔行,大规模捕捞贩运渔获,可有在县衙备案?可有缴纳商税?各村渔民皆需持有‘渔引’,尔等渔行众人,渔引何在?速速呈上来查验!”
他声音不高,却裹挟着官府的威严,周围村民顿时噤声,脸上浮现惶恐之色。普通村民零星捕鱼自用,通常无人追究渔引,可一旦形成规模经营,税课与许可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周家此举,正是精准拿捏沈墨创业初期的法理疏漏,实施靶向打压。
那周府管事立在书吏身后,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得意洋洋地睨着沈墨,坐等看他束手就擒。
林婉清站在沈墨身侧,闻言手心沁出冷汗,担忧地望向他。她深知,若被坐实“私设行会”“偷漏税课”的罪名,轻则罚款,重则查封渔行,此前所有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沈墨面色不改,再次拱手,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回禀钱书吏,沈氏渔行并非学生私设,乃是沈家村村民为谋生计,自发联合、共担风险、共享其利的互助组织。所获渔产,或由村民自行捕捞(指了指持有渔船的村民),或由渔行统一向持有渔引的村民收购(又指了指几位老渔民),再售往县城。渔行本身仅为乡梓提供便利,并非专营商号,故未曾备案。至于税课,”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迎向钱书吏,“村民售卖自家渔获,所得微薄,尚未达起征之数;渔行代售部分,收入皆记录在册,按律应于月末统一核计缴纳,如今时限未到,何来偷漏之说?”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将“渔行”定义为村民互助组织,巧妙规避“私设行会”的指控,又合理推后纳税时间点,让人一时抓不住错处。
钱书吏没料到沈墨竟如此精通律法章程,应对得滴水不漏,眉头骤然皱起,语气加重:“巧言令色!聚众营生便是行会,岂容你随口定义为互助?还有这些船、这些桶,”他指着改造的渔船与保鲜桶,“皆是经营之器!尔等渔引不全,便是违规!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便随我等回县衙回话!”
气氛瞬间紧绷。周府管事趁机阴阳怪气:“钱爷,与这等巧辩之徒多费唇舌无益,分明是狡辩抵赖!依我看,直接锁了带回县衙,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面对对方步步紧逼,沈墨深知不能再被动辩解。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锐利如刃。
“钱书吏!”沈墨声音提高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大晟律・户律・课程》明文规定,课税对象为‘行商坐贾’,需有固定铺面、专营其业者。沈家村渔民世代临河而居,捕鱼仅为补贴家用,非专营之商;渔行代为销售,便利乡民,所得利润皆按股分红于村民,未从中抽取分毫私利,此乃‘乡民互助’,与律法所指‘行会’有本质之别!此其一!”
他顿了顿,不给对方插话之机,继续道:“其二,《大晟律・工律・河防》有载,‘濒河百姓,于非禁渔之时,于公共河道采捕水产自用或零星售卖,不需渔引’。沈家村渔民皆在非禁渔期,于村前公共河道捕捞,何来渔引不全之说?若书吏坚持要查,村中凡有渔船者,皆可当场立据,证明渔获来源清白!”
“其三,”沈墨目光转向周府管事,语气转冷如冰,“学生倒要反问,周家名下于江宁码头亦有鱼市生意,其名下船只、雇工可有全部备案?所售渔获来源可都清晰?所有税课可都按时足额缴纳?若书吏要秉公执法,何不先从周家查起?也好让学生与诸位乡亲,学学何为真正的合法经营!”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引述律法驳斥指控,更将矛头直指周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钱书吏被一连串律法条文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收了周家好处前来刁难,本以为对付一个年轻书生易如反掌,没料到竟是块硬茬!更棘手的是,沈墨最后反将一军,若真去查周家,无异于捅马蜂窝!
周府管事也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叫嚷:“你……你血口喷人!恶意中伤!”
沈墨不再理会他,转而对钱书吏沉声道:“钱书吏,学生所言皆出自《大晟律》,若书吏认为有误,我等可即刻前往县衙,请李县尊与刑房、户房诸位大人共同裁定!学生相信,李县尊明镜高悬,定会秉公而断!”
他将“李县尊”三字咬得格外重。此前与知县李惟清关于《治水策》的对话,虽未得明确支持,却也留下了印象。此刻抬出知县,既是施压,亦是试探。
钱书吏果然犹豫了。他深知知县对沈墨似有另眼相看,若真闹到公堂,自己受周家指使刁难的行径恐会暴露,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狠狠瞪了周府管事一眼,暗骂周家情报不准,给自己惹来麻烦。深吸一口气后,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这个……沈秀才既然熟知律法,那……那或许是我等核查有误。既是村民互助,且渔引、税课暂无疏漏,今日便到此为止。尔等好自为之,务必恪守律法,不得有误!”
说罢,不等沈墨回应,便带着另一名书吏与目瞪口呆的周府管事,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去。
看着官差悻悻离去,河边村民仿佛打赢一场大胜仗,爆发出比击退胡癞子时更热烈的欢呼!
“沈哥儿太厉害了!连官差都被你驳得哑口无言!”“引经据典,字字在理,真是咱们的主心骨!”“以后看谁还敢随便来欺负咱们沈家村!”
这一次,沈墨不仅护住了渔行,更在官府面前捍卫了全体村民的利益与尊严!他在村民心中的地位,已然超越普通领导者,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里长激动得老泪纵横,紧紧握住沈墨的手:“墨哥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懂王法、敢据理力争,咱们这刚有起色的日子,可就全完了!”
林婉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望着被众人簇拥却依旧沉稳的沈墨,眼中满是自豪与倾慕。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经此一役,沈墨彻底醒悟:仅靠商业头脑与技术创新,在强大的旧势力面前终究脆弱。周家能动用官府关系,今日是户房书吏,明日可能是刑房、工房……防不胜防。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护住自身与乡邻的劳动果实,必须手握更高的社会地位与话语权。
而在这个时代,最直接、最正统的途径,便是科举。
是夜,沈家老宅。沈墨将母亲、妹妹与林婉清聚于一室。桌上油灯如豆,映照着几人郑重的面容。
“母亲,婉清,小妹,”沈墨目光扫过至亲,声音沉稳而坚定,“周家势大,绝不会因两次受挫而罢手。今日能凭律法暂时逼退宵小,来日未必次次都能这般侥幸。渔行虽已步入正轨,可保衣食无忧,但要真正安身立命、不惧豪强、重振门楣、为父昭雪……我必须走科举正途。”
沈母闻言,眼中泛起泪光,既有对儿子远大志向的欣慰,也有对前路艰难的担忧:“墨儿,娘知道你的心思。只是科举之路艰险异常,家中……”
“娘,您放心。”林婉清轻轻握住沈母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家中与渔行的事务,我会尽力协助打理,绝不让墨哥哥有后顾之忧。”她转向沈墨,目光清澈而满含信任,“墨哥哥,你去吧。家里有我。”
简单四字“家里有我”,却重若千钧。这意味着她将主动扛起更多责任,成为沈墨最坚实的后盾。
沈墨心中暖流涌动,深深凝视林婉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点头对母亲道:“娘,渔行已有收益,家中用度无需担忧。儿子已决意,参加今年的县试。”
“县试?”沈母与妹妹皆睁大了眼睛。县试是科举第一步,若能通过,便得秀才功名,拥有初步的社会地位与庇护。
“对,县试。”沈墨眼神灼灼,似有火焰在燃烧,“周家以为断我商路、以官威压我,便能让我屈服。我偏要在他们最引以为傲、赖以维持地位的‘规矩’之内,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不仅要站起来,还要站得比他们更高!”
这一刻,他身上隐忍已久的锋芒,终于彻底展露。珠沉沧海,历经磨难与黑暗,终见明月之光。这月光,是他与林婉清彼此确认的深情,是他凭自身能力挣得的立足之基,更是他即将踏上的、更为广阔亦更为艰险的征程。
数日后,沈墨将渔行日常管理事务,稳妥托付给里长、老河工及几位可靠的村民共同负责,账目则由林婉清总揽。有了成功的经营模式与击退官差的经历,村民凝聚力空前高涨,对渔行未来满怀信心,纷纷表示会全力支持沈墨备考科举。
沈墨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县城学宫报名,并寻觅合适住处,安心备考。
临行前,林婉清细心为他打点妥当,将一支新制的毛笔与一叠裁切整齐的稿纸放入行囊。“墨哥哥,安心备考,家里一切有我。”她轻声嘱咐,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坚定支持。
沈墨握了握她的手,翻身上马。阳光洒在他清俊而坚毅的脸庞上,身后是已然焕发勃勃生机的沈家村,与他此生认定的良人。
马蹄嘚嘚,踏上通往江宁县的官道。
然而,就在沈墨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不久,一骑快马从江宁县城方向飞驰而来,直奔周府。
周世荣听着管家气喘吁吁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什么?那小畜生……竟然要去考县试?”他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千真万确,老爷!有人亲眼见他去学宫报名了!”管家躬身回话。
周世荣眼中闪烁着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沈墨的难缠,远超他的预估。若真让此子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再想动他,便要麻烦得多。
他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县试……呵呵,好,好啊!既然你自投罗网,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他低声自语,随即对管家吩咐道,“去,给县学的赵教谕递个帖子,就说我周世荣有要事相商……关乎本届县试的‘公正’。”
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周世荣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空间,落在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上。
“沈墨,你以为科举是轻易能走的通天梯吗?这第一步,我便让你摔个粉身碎骨!”
新的战场,已然铺开。这一次,不再是乡野间的争斗,也不是商业利益的摩擦,而是即将在肃穆科场之内,展开的又一轮更为凶险的博弈。
沈墨的科举之路,从一开始,便已布满荆棘与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