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隐星稀。沈墨与陈硕借着楼宇投下的暗影,如两只灵猫般在沉寂街巷间疾速穿行,目标直指夜色里愈发巍峨森严的贡院。
越是逼近贡院,周遭氛围便越显肃杀。白日车水马龙的主街尚且残留几分人气,可一旦拐入通往贡院侧后方的僻静小巷,天地间便只剩风声与自身的心跳。高耸的贡院围墙在黑暗中绵延无际,墙头隐约可见巡夜兵丁手提灯笼巡弋的身影。
“沈兄,他们当真会来贡院吗?此地守卫这般森严……”陈硕压低嗓音,气息急促,一半是奔行所致,一半是心底紧张。
“正因守卫森严,才是动手脚的绝佳掩护。”沈墨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幽暗巷口,“唯有内部之人,才最清楚何处是防御盲点。跟紧我,留意脚下。”
二人放轻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挪移。沈墨凭借过人的记忆与观察力,引着陈硕避开暗哨与易发出声响的区域。他白日观察贡院时,便留意到西北角有扇专供运送杂物的小门,向来少有人关注。
果不其然,待二人悄然摸至西北角附近,远远便见那扇小门虚掩着,门口并无兵丁值守,唯有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门是开着的!”陈硕低呼一声,旋即紧张地捂住嘴。
沈墨示意他噤声,二人潜伏到一处堆放废建材的角落后方,凝神观察。只见小门内侧隐约有微光晃动,还传来极轻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动作快些……李书办,你确定是甲排玖号没错吧?”一道尖细嗓音响起,正是那矮胖学子的声音。
“错不了!名单是我亲手誊录的,辰字区甲排玖号,青浦县沈墨!”另一道带着书吏特有的油滑腔调回应,正是李书办,“东西带齐了吗?”
“带了带了,王公子亲自吩咐的,岂敢怠慢。”矮胖学子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
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光与远超常人的目力,沈墨清晰瞧见,布包展开后,里面是数张折叠的小巧纸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作弊小抄!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最卑劣也最致命的构陷手段!开考前夜,将作弊小抄提前藏入考生座中,待明日开考,只需安排巡考胥吏“恰巧”搜出,便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届时,纵是才高八斗,也难逃革除功名、终身禁考的下场!
“手脚麻利点!巡夜队伍半柱香后便会经过此地!”李书办催促道,语气透着几分紧张,“我在此处把风,你进去,按我白日指的路线,找到辰字区甲排玖号,把东西塞进桌板下的缝隙!记住,要藏得隐蔽,却又不能太过隐蔽,务必保证明日搜查时能被轻易发现!”
“明白!明白!”矮胖学子连连点头,将小布包攥得死紧,侧身从门缝挤入,身影迅速隐没在贡院深处的黑暗里。
门外只剩李书办一人,他不安地搓着手,来回踱步,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陈硕气得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险些要冲出去与李书办理论。沈墨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其冷静——此刻贸然出手,只能擒住把风的李书办,那入内放小抄的学子极可能闻声脱逃或销毁证据,反倒打草惊蛇,给了对方串供狡辩的余地。
必须人赃并获!必须将那入内放置小抄的学子,连同赃物一同堵在考场之中!
“沈兄,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构陷你?”陈硕急得眼眶泛红。
沈墨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虚掩的小门,又落向焦躁不安的李书办,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凑近陈硕耳畔,急速低语:“陈兄,你即刻绕去贡院正门附近,制造些动静,不必太大,只需引巡夜兵丁往正门方向去即可。之后你便立刻退回客栈,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再露面!”
“啊?那沈兄你呢?”陈硕惊问。
“我进去。”沈墨目光决绝,“必须在那家伙出来前,将他拿下,取到赃物!”
“不行!太危险了!里面情况不明,万一……”陈硕死死攥住沈墨的胳膊。
“没有万一!”沈墨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能彻底洗刷污名、反将一军的机会!信我!速按计划行事!”
望着沈墨眼中不容置喙的坚定,陈硕知晓劝阻无用,用力点头:“沈兄务必小心!”言罢,他猫着腰,沿来路疾退,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如融入墙角阴影,耐心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贡院西北角一片死寂,唯有李书办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因紧张不时吞咽口水的声响。
忽然,贡院正门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似有人争执,还夹杂着器物落地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夜里虽不算大,却足以惊动巡夜兵丁。
李书办猛地抬头,侧耳细听,脸上浮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踮起脚尖,试图望向正门方向,却被高大围墙与楼宇挡住视线。
“怎么回事?正门那边怎会有动静?”他喃喃自语,神色愈发慌乱。
就在其心神被正门动静吸引的刹那,沈墨动了!
他如一道鬼影,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滑出,借着李书办的视线盲区,闪电般贴近虚掩的小门,身子一矮,便钻了进去!整套动作快如狸猫、轻若柳絮,未发出半点声响。
踏入贡院,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积尘与墨汁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甬道,两侧是隔成单间的高大考棚,在黑暗中宛如无数沉默的巨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唯有远处甬道尽头,隐约有微光闪烁——那是矮胖学子手中灯笼的光亮。
沈墨屏住呼吸,凭精准的记忆与方向感,朝辰字区甲排方向潜行。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耳朵却敏锐捕捉着前方任何一丝细微动静。
前方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与压抑的喘息,显然那人正蹲在某个考位前忙碌。
沈墨心中一凛,加快脚步,悄然逼近。拐过一道弯,只见不远处,一道矮胖身影正撅着屁股半跪在考位前,一手举着昏暗灯笼,另一只手正费力地往桌板下缝隙里塞那只小布包。
辰字区,甲排玖号!正是他的座位!
那矮胖学子全副心神都放在“栽赃”上,加之沈墨行动太过隐秘,竟对身后的逼近毫无察觉。
沈墨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迟疑,箭步上前,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对方正在塞东西的手腕!
“谁?!”矮胖学子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刚出口半截,便被沈墨另一手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他手中的灯笼“啪嗒”坠地,火苗摇曳数下险些熄灭,将周遭映照得愈发诡谲。
“别动!再动便拧断你的手腕!”沈墨凑到他耳畔,声音冷冽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矮胖学子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巨力与话语里的寒意,顿时吓得浑身瘫软,不敢再挣扎,只以惊恐万状的眼神望着沈墨,如同见了鬼魅。
沈墨毫不费力地从他手中夺过那只尚未完全塞进去的小布包,攥在掌心,触到里面纸张的触感——人赃并获!
他松开捂嘴的手,却未放松扣腕的力道,压低声音厉声逼问:“说!是谁指使你的?王明远还是赵元?”
“我……我……”矮胖学子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吓得几乎要尿裤子,“是……是王公子……王明远……他让我来的……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还……还保我府试过关……”
果然是他!沈墨心中冷笑,继续追问:“门外的李书办,也是你们一伙的?”
“是……是王公子托他姐夫……王通判的关系……买通了李书办……让他行方便、指路线……”
一切真相大白!一条由王明远主导、勾结学政衙门胥吏构陷考生的完整链条,已然清晰!
就在此时,贡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声,还夹杂着李书办惊慌失措的叫喊:“军爷!军爷!没什么事,是野猫……是野猫碰倒了东西!”
显然陈硕制造的动静引来了巡夜兵丁,李书办正试图搪塞。
沈墨知道此地绝不可久留。他目光扫过掌心的小布包,又看向吓得几近晕厥的矮胖学子,一个念头陡然闪过。
他迅速松开扣住对方的手腕,趁其尚未反应,闪电般出手,将其外袍衣角“刺啦”撕下一大块!
“你……你要做什么?”矮胖学子惊恐地盯着沈墨。
沈墨未答,将布料迅速揣入怀中,随即指着落地的灯笼,低喝道:“熄灭火焰!想活命,便乖乖随我走!”
矮胖学子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哪里敢反抗,连忙手忙脚乱地踩灭灯笼。周遭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沈墨揪着他的衣领,如拖死狗般沿原路快速向小门退去。他必须趁外面兵丁被李书办暂时稳住、内部混乱尚未波及此处的宝贵间隙,离开这是非之地!
贡院西北角小门外,李书办正满头大汗地向几名被惊动的巡夜兵丁赔笑解释:“……几位军爷辛苦,实在对不住,方才是只野猫蹿过,碰倒了那边的破箩筐,惊扰了各位……没事了,都没事了……”
为首的小队长皱起眉头,打量着昏暗四周与李书办不自然的神色,满脸狐疑:“李书办,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值房歇息,跑到这偏僻后门来做什么?”
“我……我这不是……辗转难眠,出来巡查一番,看看各处火烛……”李书办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那扇虚掩的小门突然被从内猛地推开!沈墨揪着面如死灰、双腿发软的矮胖学子,一步踏了出来!
骤然出现的两人,让门外众人皆是一愣。
“沈墨?!你怎会在此处?!”李书办如见鬼魅,失声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几名巡夜兵丁立刻警觉,手按刀柄:“站住!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贡院重地?”
沈墨面对利刃,毫无惧色,他将矮胖学子往前一推,使其踉跄数步摔倒在地,随即举起手中蓝色小布包,朗声道:“诸位军爷明鉴!学生乃青浦县生员沈墨!并非擅闯,而是追踪此獠至此!此人受府城学子王明远指使,贿赂学政衙门书办李茂才,夤夜潜入贡院,欲将作弊小抄藏于学生考位之下,图谋构陷!此乃赃物!此二人便是人证!”
他声音清越,在寂静夜空下传得极远,字字清晰,宛若惊雷炸响!
李书办(李茂才)与矮胖学子闻言,顿时如遭雷击,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嘴里只剩无意识的念叨:“完了……全完了……”
几名兵丁亦是大惊——科举舞弊、构陷考生乃是惊天大案!小队长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接过沈墨手中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写满经义要点与程文范例的小抄,证据确凿!
“好胆!”小队长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来人!将李茂才与这贼子拿下!还有你,”他看向沈墨,语气稍缓,“沈……沈生员,也请随我等走一趟,需录一份详细口供!”
“理当如此。”沈墨拱手,神色坦然。
很快,得到消息的贡院值守官员(一位姓孙的学正)匆匆赶来。听闻事情原委,尤其得知牵扯到学政衙门书办与府城望族子弟王明远,孙学正脸色剧变,深知事态严重。
他一面命人将面如死灰的李茂才与矮胖学子严加看管,一面亲自询问沈墨事发经过。沈墨从容不迫,将如何发现二人鬼祟出行、如何跟踪至贡院、如何潜入抓获现行,以及从二人口中逼问出的指使之人事无巨细,清晰道来,同时掏出怀中从矮胖学子衣袍上撕下的布料作为佐证。
逻辑清晰、人证(虽未终审定罪,但已瘫软招认)物证(小抄、衣料)俱全,由不得人不信。
孙学正听得冷汗涔涔,他清楚此事绝难掩盖,必须即刻上报!他一边安抚沈墨,称其举报有功,必还其清白;一边火速派人赶赴府衙与学政衙门,向李知府和张学政紧急禀报。
待沈墨在孙学正值房录完详细口供,天色已蒙蒙发亮。
贡院之外,因昨夜兵丁调动与抓捕人犯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不少邻近的学子与百姓,各类猜测与流言如长了翅膀般迅速扩散。
“听说了吗?昨夜贡院抓到舞弊的人了!”“何止!据说有胥吏勾结外人,要陷害一个叫沈墨的学子!”“沈墨?可是那青浦县的县案首?”“正是他!我的天,竟用这般下作手段,也太歹毒了!”“王明远……莫不是那王家公子?他竟是主谋?”“嘘……小声些,王家势大,当心惹祸上身……”
纷杂议论声中,沈墨在两名兵丁的“护送”下返回清远客栈。说是护送,实则暗含监视之意——毕竟案件尚未最终定谳。
陈硕早已在客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见沈墨安然归来,才长长松了口气。听闻昨夜的惊险经历与最终结果,他又是后怕又是解气,连连拍案叫绝。
“沈兄!干得漂亮!这下看王明远、赵元那帮小人还如何嚣张!”陈硕兴奋道。
沈墨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洗漱一番换上干净青衫,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沉声道:“陈兄,切莫高兴太早。此事虽证据确凿,但王明远家世显赫,王通判在学政衙门经营多年,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定会全力反扑,或撇清关系,或找替罪羊,甚至……倒打一耙。”
他顿了顿,续道:“况且府试开考在即,此事闹得这般大,李知府与张学政会如何处置?会不会影响今日的考试?”
仿佛为印证他的担忧,客栈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与喧哗。紧接着楼梯响动,几名身着府衙公差服饰、神色冷峻的官差大步上楼,径直来到沈墨房门前。
为首班头亮出腰牌,声音洪亮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可是青浦县生员沈墨?”“正是在下。”沈墨平静回应。“奉府尊李大人谕令,贡院舞弊一案干系重大,涉案人员均需接受调查问询。沈生员,你身为本案关键举告人,请随我等前往府衙一趟,李大人要亲自问话!”
他目光扫过沈墨与陈硕,补充道:“府试辰时照常举行,但此案查明之前,涉案相关学子,需暂留府衙,不得入场!”
不得入场?!
沈墨与陈硕脸色同时剧变。
虽早料到会有波折,却未想对方反应如此迅疾、手段如此狠辣!以配合调查为名,行剥夺考试资格之实!
这分明是王明远背后势力发起的凌厉反扑!他们要借官府程序拖住沈墨,让他错过府试!即便最终查明沈墨无辜,错过考试的损失也已无法挽回!
“差爷!沈兄是举报者,是受害者!为何不许他进场考试?”陈硕急声质问。
“上官之命,我等只是依令行事!”班头面无表情,“沈生员,请吧,莫要让我等为难。”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他看了眼焦急万分的陈硕,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清楚,真正的较量,此刻才正式拉开帷幕。考场之外的博弈,凶险程度丝毫不逊于考场之内。
他整了整衣冠,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对班头淡淡道:“既然如此,沈某便随诸位走一趟。相信李知府明镜高悬,定会还沈某公道,亦不会耽误国家取士大典。”
言罢,他坦然迈步,随官差向楼下走去。
晨光熹微中,清远客栈内的其他学子纷纷探头张望,以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沈墨被官差带走的背影。
府试的钟声即将敲响,而本案另一关键人物王明远,此刻又在何处?他是否会被传唤?李知府亲自介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走向何方?
沈墨能否及时挣脱牵绊,踏入本该属于他的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