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盐田如镜
竹山岛的春天来得比长明岛晚。
已经是二月末,海风里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岩站在海湾东侧那片新开辟出来的滩涂上,看着眼前这片费了半个月才整理出来的“盐田”,心中五味杂陈。
说是盐田,其实不过是利用天然地势围起来的几块洼地。总面积不到两亩,被沟渠分割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像一块块歪歪扭扭的棋盘。滩涂的泥土被反复夯实,又铺上了一层细细的沙砾——这是李水生从沙滩上筛选出来的,颗粒均匀,能有效防止渗漏。
“大人,潮水来了。”李水生指着海湾入口。
李岩转头望去。正是涨潮时分,海水顺着海湾入口涌进来,漫过他们修建的简易水闸,流入引水渠。浑浊的海水顺着沟渠流进各个盐格,水位逐渐上升。
这是他们上岛后进行的第三次试验。
第一次,他们直接在海滩上挖坑蓄水,结果一夜之间水全渗光了。第二次,他们用黏土夯实池底,效果好了些,但蒸发太慢,十天才结出薄薄一层盐霜。这次,李岩决定采用阶梯式盐田——高潮位的池子用来沉淀泥沙和初步蒸发,低潮位的池子进行浓缩,最后在小格子里结晶。
理论上前世参观盐场时看过,但实际操作起来,全是问题。
“海水盐度够吗?”李岩问。
张铁锤蹲在引水渠边,舀起一瓢水尝了尝,皱眉:“比长明岛那边淡些。这边海湾里淡水注入多,海水没那么咸。”
这也是个大问题。竹山岛有好几条小溪注入海湾,淡水丰富对居住是好事,但对晒盐却是劣势。海水盐度不够,蒸发时间就要延长,产量就会降低。
“明天开始,我们在海湾外取水。”李岩决定,“用船运到专门的蓄水池,沉淀后再引入盐田。”
李水生有些犹豫:“大人,那样太显眼了。万一有船经过……”
“所以要在凌晨和傍晚作业。”李岩说,“而且,我们要在盐田周围搭起苇席围挡,从海上看不见里面。”
保密是第一位的。这半个月,他们已经遇到两艘路过的渔船,虽然都远远避开了,但每次都让李岩心惊肉跳。竹山岛太小,太不起眼,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不容易被发现,但一旦被发现,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潮水灌满盐田后,李岩指挥关闭水闸。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等待和观察。
太阳出来了,虽然春寒料峭,但阳光还算充足。海水在盐格中静静躺着,反射着天空的微光。李岩蹲在田埂上,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凉。这个季节晒盐,效率会很低。
“大人,回屋吧,这里风大。”张铁锤提醒。
李岩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回临时搭建的木屋。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疤痕,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赵氏特意用草药熬了膏药让他敷着,说能祛疤,李岩只是笑笑——在这个时代,命比相貌重要得多。
木屋建在树林边缘,背风,隐蔽。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当仓库,一间是灶房。屋子建得简陋,但结实,能挡风遮雨。屋前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些从长明岛带来的菜种,刚冒出嫩芽。
灶房里,赵氏正在准备午饭。她是一个月前自愿上岛的——理由很简单,两个孩子都在长明岛,她在这里做工能多挣一份钱,将来好给儿子娶媳妇。李岩知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赵氏想报答他的恩情。
“大人,今天有新鲜的。”赵氏端出一碗汤,“李水生早上在海湾里捞到的海带,我炖了鱼干。”
汤很鲜美,虽然只有盐调味。就着黑面饼,李岩吃得很香。这一个月,他们主要靠从长明岛带来的粮食过活,搭配海产和野菜,勉强能吃饱。开垦的那半亩试验田已经种下了豆薯,但要等到夏天才有收成。
饭后,李岩再次来到盐田。经过半天的日晒,水位下降了约一指。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水面——有一层极薄的结晶开始形成,像一层朦胧的纱。
“有希望。”李岩自语。
晒盐是个需要耐心的活。海水蒸发,盐分析出,但一起析出的还有钙、镁等其他杂质。好的盐田要能控制结晶过程,让氯化钠先析出,杂质留在母液中。这需要合适的盐度、温度、结晶池深度……
太多变量了。
下午,李岩带着李水生和张铁锤开始搭建围挡。用岛上随处可见的芦苇编成席子,固定在木桩上,沿着盐田外围围了一圈。围挡不高,只有五尺,但从海上看,足以遮挡盐田的存在。
“大人,这样就行了吗?”李水生问。
“还不够。”李岩说,“我们还得在海湾入口处设个瞭望点。有船来,马上知道。”
瞭望点设在北侧峭壁上的一块突出岩石上。那里位置高,视野开阔,能看见海湾入口和大部分海面。张铁锤用木头搭了个简易棚子,铺上干草,算是值班室。
第一天值班的是陈石头——他是三天前驾船送补给来的,要在这里待五天,然后换下一批人。长明岛那边,李岩安排了轮流上岛的制度,每批三到五人,时间五到十天不等。这样既保证了竹山岛的人手,又不至于让长明岛的人起疑。
“石头,眼睛放亮点。”李岩爬上瞭望点,递给陈石头一个自制的望远镜——其实就是两个竹筒套在一起,中间镶了打磨过的水晶片,效果差强人意,但总比肉眼强。
“放心吧大人。”陈石头接过望远镜,兴奋地摆弄着,“这玩意真能看远?”
“试试。”
陈石头把眼睛凑上去,突然“哇”了一声:“我看到……看到海湾口那块礁石了!上面的海鸟都看得清!”
李岩笑了。这个简陋的望远镜花了他整整三天时间——打磨水晶片最费工夫,稍不小心就裂了。但做出来后,瞭望效率大大提高。
“有船就敲钟。”李岩指着棚子里挂着的一面小铜钟,“三声是渔船,五声是商船,连续敲是官船或可疑船只。”
“明白!”
日落时分,李岩再次检查盐田。水位又下降了些,池底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但还很薄,像一层霜。
“明天应该能收第一茬了。”张铁锤判断。
李岩点头:“收的时候要小心,只刮表面那层。底下的母液放掉,重新灌新海水。”
这是他从前世资料里学到的——多次结晶,逐步提纯。第一次结晶的盐最白,但产量低。想要高产,就要接受盐质下降。而他要做的,是在质量和产量之间找到平衡。
夜幕降临,海风呼啸。李岩坐在木屋前,就着油灯在纸上记录今天的观察:
“二月廿七,晴,风力三级。盐田注水完毕,水位下降约两指。初结晶形成,呈霜状。明日可试收。海水盐度不足,需外海取水。围挡搭建完成,瞭望点启用。”
写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竹山岛生存第九日,一切尚好。长明岛来人言,近日又有陌生船只在附近出没,需警惕。”
合上本子,李岩望着星空。竹山岛的夜空比长明岛更清澈,因为没有炊烟干扰,银河清晰可见,横贯天际。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那些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的星空。那时候的他,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会坐在一个四百年前的荒岛上,为了晒盐而操心?
命运真是奇妙。
“大人,还不睡?”张铁锤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披风。
“就睡。”李岩接过披风,“铁锤叔,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张铁锤沉默了一会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老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李岩笑了。这个比喻很贴切——晒盐就是磨针的活,需要耐心,需要坚持。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李岩就起床了。
他先爬上瞭望点换下陈石头——后者熬了一夜,眼睛通红。李岩让他去睡,自己拿起望远镜开始观察海面。
黎明前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波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海湾里静悄悄的,他们的船停泊在隐蔽处,用芦苇做了伪装,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东方渐渐泛白。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平线时,李岩看到了盐田——水面如镜,倒映着朝霞,美得令人窒息。而池底那层白色的结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可以收了!”李岩心中激动。
他下到盐田边,张铁锤和李水生已经拿着工具等在那里。工具是特制的——木质的刮板,边缘镶着薄铜片,既不会污染盐,又足够锋利。
“从最浅的那个格子开始。”李岩指挥。
李水生下到池子里。池水只到脚踝,他弯腰,用刮板轻轻刮过池底。白色的盐结晶被刮起,堆在刮板上,像一团雪。
第一捧盐。
李岩接过来,仔细查看。盐粒很细,颜色洁白,但夹杂着少许灰色杂质。他捏起一点尝了尝——咸,纯正的咸,没有苦味。
“好盐!”张铁锤也尝了,眼睛发亮,“比煮出来的还好!”
确实好。煮盐因为高温,容易让杂质一起结晶,所以总有苦涩味。晒盐低温缓慢结晶,杂质分离得更彻底。
但产量……
一个上午,三个人只收完了三个小格子。刮起来的盐装了两个木桶,掂量一下,每桶大约二十斤。
“四十斤。”李岩估算,“两亩盐田,一次收四十斤。太少了。”
按照这个效率,一个月最多收三到四次,产量不过一百多斤。扣除成本,利润有限。
“得扩大规模。”李岩说,“而且要改进工艺。”
下午,他们开始试验外海取水。李水生驾着小船出海,在距离海湾一里外的开阔海域取水——那里的海水盐度确实高很多。运回来的海水倒入新建的蓄水池,沉淀泥沙。
同时,李岩开始设计第二代盐田。他在沙滩上画图:
“蓄水池要三个,串联。第一个沉淀粗沙,第二个沉淀细泥,第三个澄清。澄清后的海水引入蒸发池,蒸发到一定浓度再引入结晶池。结晶池要浅,池底要平,这样结晶均匀。”
“那得挖多少土方啊。”李水生咋舌。
“慢慢来。”李岩说,“一天挖一点,一个月总能挖出来。关键是,我们要能产出足够多的盐,多到可以换回我们需要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竹山岛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清晨,李岩上瞭望点值班,观察海面。上午,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挖新盐田,有的收盐,有的出海取水,有的整理收获的盐。下午,继续建设工作。傍晚,再次瞭望。夜里,轮流值守。
每隔五天,长明岛的船会来一次,送来补给,接走成熟的盐,带来岛上的消息。
第三次补给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大人,长明岛周围又出现陌生船只了。”驾船来的是孙大眼,他脸色凝重,“这次不是渔船,是条快船,在岛周围转了两圈,还试图靠岸,被王老实带人拦住了。”
“什么人?”李岩心头一紧。
“说是登州水师的,查私盐。”孙大眼压低声音,“王老实给了他们五两银子,又送了些鱼干,才打发走。但他们走的时候说,还会再来。”
查私盐。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李岩心上。
大明盐法严厉,私煮私贩都是重罪。虽然沿海卫所腐败,通常给钱就能打发,但一旦被盯上,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们卖盐的事,可能泄露了。”张铁锤判断。
李岩沉思片刻:“不一定。也可能只是例行巡查。但不管怎样,长明岛不能再大规模制盐了。”
“那怎么办?”
“转移。”李岩斩钉截铁,“把长明岛的制盐设备全部转移过来。以后长明岛只做肥皂,盐全部在竹山岛生产。”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长明岛的制盐作坊已经成熟,产量稳定。全部转移到竹山岛,意味着要从头开始,而且运输风险大增。
但没办法。安全第一。
“下次船来,把长明岛的设备全部运来。”李岩下令,“另外,告诉王老实,停止一切盐的交易。有人问,就说盐用完了,正在等商船。”
“那肥皂呢?”
“肥皂继续,但也要小心。”李岩说,“告诉赵氏,控制产量,分批出售,不要引起注意。”
孙大眼领命而去。
送走补给船,李岩站在海滩上,望着远去的帆影,心中沉甸甸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安安静静地发展,但这个世界不让他安宁。
“大人,新盐田挖好了。”李水生过来汇报。
李岩收拾心情,跟着李水生去看新挖的盐田。这是一套按照他设计的系统——三个串联的蓄水池,两个大蒸发池,二十个小结晶池。虽然还是土质池底,但更规整,更科学。
“明天开始注水试验。”李岩说,“如果成功,产量能翻三倍。”
三倍,也就是一次能收一百多斤。一个月收四次,就是四五百斤。按黑市价格,能换回十几石粮食,或者几十两银子。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这是起点。
晚上,李岩在油灯下重新规划。纸上是竹山岛的草图,他标出了盐田区、居住区、仓储区、瞭望点、码头……
“还要建防御工事。”他在海湾入口处画了两个圈,“这里,这里,建两个哨塔,架上弩箭。万一有船强闯,能阻拦。”
“还要储备武器。”张铁锤说,“弓弩、刀枪、火药。真到了那一步,得能自卫。”
“火药……”李岩想起自己买的硫磺和硝石。那些原料一直没动,原本想等安定下来再试验黑火药,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下次让孙大眼带些木炭过来。”李岩说,“我们试试做火药。”
张铁锤吃了一惊:“大人,那东西危险……”
“我知道危险。”李岩说,“但更危险的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在这个乱世将至的时代,没有武力保障的财富,就是催命符。
第二天,新盐田开始注水试验。
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在涨潮时直接从海湾入口引水,通过沟渠流入第一个蓄水池。海水在蓄水池中沉淀一天后,放入第二个池子,再沉淀,最后进入第三个澄清池。
澄清后的海水清澈了许多。李岩尝了尝,盐度明显提高。
“成功了!”李水生兴奋地说。
海水从澄清池引入蒸发池。蒸发池面积大,水浅,日照面积大。李岩特意把池底做成微微倾斜,这样水在蒸发过程中会自然流动,避免局部过饱和提前结晶。
经过两天的日晒,蒸发池的水位下降了一半,盐度达到饱和。李岩指挥打开闸门,浓盐水流入结晶池。
结晶池的水深只有三寸。在春日的阳光下,结晶速度明显加快。第二天下午,池底就铺满了一层洁白的盐。
这次收盐,效率大大提高。二十个结晶池,一个下午就收完了。收获的盐装了六个木桶,每桶三十斤左右。
“一百八十斤!”陈石头兴奋地计算,“这才三天!要是天天这样……”
“不可能天天这样。”李岩给他泼冷水,“要看天气,看潮汐,看盐田状态。但平均下来,一个月收五百斤应该没问题。”
五百斤精盐,按黑市价格能卖三十两银子。扣除成本,净利二十两左右。这还只是开始,等工艺成熟,规模扩大,产量还能提升。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完全隐蔽的情况下生产的。竹山岛的位置、他们的存在,外界一无所知。
收完盐,接下来是清洗和整理。收获的盐要摊开晾晒,去除多余水分,然后装桶密封。李岩特意让赵氏缝制了厚麻布袋,里面衬油纸,防潮效果好。
“大人,这些盐运回长明岛吗?”李水生问。
李岩摇头:“不,存在这里。长明岛现在不安全,盐存在那里是祸害。等风头过了,再分批运出销售。”
“那存在哪?”
李岩带着他们来到北侧峭壁下的那个天然洞穴。经过清理,洞穴已经干燥整洁。他们用木板搭了架子,盐就一桶桶码放在架子上。
目前洞穴里存了三百多斤盐。李岩计划存到一千斤,再找机会一次性出手,换回大量物资。
“还要挖地窖。”李岩指着洞穴深处,“那里土质干燥,往下挖三丈,建地下仓库。将来不仅是盐,粮食、武器、金银,都要存在这里。”
这是他的长期规划——把竹山岛建成一个真正的秘密基地。进可攻,退可守,自给自足,隐蔽安全。
傍晚,李岩再次爬上瞭望点。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盐田在夕阳下像一块块金色的镜子,美得不像人间。
他拿起望远镜,仔细扫视海面。没有船,只有海鸟在盘旋。
暂时安全。
但李岩知道,这种安全是脆弱的。长明岛已经被注意,竹山岛的秘密能守多久,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做的,就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壮大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铁锤。
“大人,吃饭了。”
李岩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盐田,转身下山。
晚饭是鱼汤、海带、黑面饼,还有一小碟今天新收的盐——赵氏特意用新盐做了菜,说是尝尝自己的劳动成果。
盐确实好,纯正的咸,没有异味。李岩吃着,心中感慨万千。
两个月前,他还在为长明岛的生存发愁。两个月后,他有了自己的盐田,有了自己的秘密基地,有了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开始。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夜里,李岩在油灯下记录:
“三月初五,晴。新盐田首次丰收,得盐一百八十斤。工艺可行,效率提升。洞穴存盐已达三百五十斤。长明岛有警,需加快竹山岛建设。明日开始挖地窖,建哨塔。”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盐田如镜,照见未来。路艰且长,吾将求索。”
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盐田在月光下安静沉睡,像一片银色的梦。
李岩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海浪声,渐渐入睡。
梦中,他看见盐田不断扩大,覆盖了整个海湾。洁白的盐堆成小山,换回粮食、布匹、武器……岛上建起了坚固的房屋,军户们脸上有了笑容,孩子们在沙滩上奔跑……
那是一个遥远的梦。
但也许,并不那么遥远。
在这个万历四十四年的春天,在渤海深处一个无名小岛上,一片盐田静静躺着,像一粒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而历史,将因为这粒种子,发生谁也预料不到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