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稀粥、黑面馍馍，还有一小碟咸鱼干。

　　李岩坐在百户所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桌子前，看着眼前简陋的饭食，叹了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叹气，但今天的叹息格外悠长。

　　他夹起一块咸鱼干，放入口中。咸得发苦，带着海鱼特有的腥味，肉质粗硬得像木头渣。这是岛上最常吃的“荤菜”，军户们称之为“海肉”，可吃在嘴里，李岩只能想到另一个词——勉强果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的，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记忆。

　　红烧肉。

　　糖醋里脊。

　　回锅肉。

　　水煮肉片。

　　一个个菜名在脑海中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具体的画面、气味、口感。他记得母亲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油和糖的香气混合着肉香，能下三碗饭。记得公司楼下那家川菜馆的回锅肉，五花肉切片，煸炒得微卷，配上青蒜和豆瓣酱，辣中带香，香中带鲜。记得和朋友聚餐时的烤肉，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咕噜。”

　　李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苦笑着放下筷子。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每天不是咸鱼就是鱼汤，偶尔有些海带、贝壳，连只鸡都没见过。岛上的土地贫瘠，种不了什么蔬菜，有限的几块菜地里只有些蔫巴巴的青菜，还得分给所有人。

　　“猪肉自由...”

　　他喃喃自语，这个词在前世是个网络梗，调侃的是猪肉价格上涨。但此刻，对他而言，“猪肉自由”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在大明，猪肉并非稀罕物。万历年间，猪的养殖已经相当普及，《本草纲目》中甚至有专门关于养猪的记载。北方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一两头猪，年底杀了，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卖掉换钱。

　　但在长明岛，没有猪。

　　原因很简单——没有足够的粮食喂猪。人尚且吃不饱，哪有余粮养猪？岛上倒是有几户人家养了几只鸡，但那是下蛋用的，舍不得杀。偶尔有商船经过，能换到一点咸肉，但那价格贵得离谱，普通军户根本吃不起。

　　李岩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暗，点点灯火在岛上的土坯房中亮起。那是油灯的光，微弱而摇曳。每一点光，代表一户人家，代表着此刻他们可能也在吃饭——稀粥，咸鱼，黑面馍馍。

　　“得改变。”李岩对自己说，“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他们。”

　　他想起白天分发粮食和布匹时，军户们眼中的感激。那些眼神中有希望，但更多的还是麻木——长期困苦生活磨出的麻木。几石粮食、几匹布，只能解一时之急，改变不了根本。

　　要真正改变，必须让岛上的人吃饱，吃好。

　　而猪肉，在这个时代，是衡量生活水平的重要标志。

　　“养猪...”李岩陷入沉思。

　　养猪需要什么？猪仔、饲料、猪圈、防疫知识。猪仔可以从山东买，饲料...岛上没有足够的粮食，但也许可以找替代品。他记得前世看过资料，古代养猪可以用酒糟、豆渣、野菜，甚至水草。猪圈好办，岛上木头石头都有。防疫是个问题，但这个时代的猪病应该还没那么复杂。

　　关键是饲料。

　　李岩回到桌前，拿起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写写画画。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习惯——用思维导图分析问题。

　　中心：在长明岛养猪。

　　分支一：猪仔来源——山东购买，黑市可能有。

　　分支二：饲料来源——1.海藻、海带，岛上很多；2.酒糟，可以自己酿酒；3.豆渣，需要种豆或购买；4.野菜、水草；5.鱼内脏、贝壳粉。

　　分支三：猪圈建设——选址、材料、排水。

　　分支四：防疫治病——找懂行的人，备常用草药。

　　分支五：繁殖扩群——留种猪，逐步扩大规模。

　　李岩盯着这张简陋的思维导图，一个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型。

　　首先要解决饲料问题。海藻海带可以晒干粉碎，作为基础饲料。酒糟需要酿酒，这个可以尝试，但需要粮食，暂时不行。豆渣...可以尝试种豆，但岛上土地贫瘠，产量不会高。鱼内脏倒是现成的，岛上每天捕鱼，内脏通常直接扔回海里，可以收集起来。

　　“也许可以试试。”李岩自语，“先养几头，摸索经验。”

　　但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钱。

　　买猪仔需要钱，建猪圈需要材料和人工，前期饲料不足时可能还需要购买一些辅料。而他手里只有十七两银子，这些钱要用来购买岛上急需的其他物资，不能全部投在养猪上。

　　除非...

　　李岩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陶罐，是今天从黑市买回来的“白粉”，他怀疑是碱。如果是碱，可以制皂，肥皂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可以卖好价钱。

　　还有精盐。今天卖了五十斤，换回三十两银子。如果继续生产，更多交易...

　　但风险也随之而来。今天被跟踪的经历提醒他，这条路并不安全。

　　“得两手准备。”李岩想，“精盐要继续做，但要更隐蔽。同时开辟新的财路，比如肥皂。”

　　他重新坐下，在纸上又画了一个思维导图——制皂。

　　中心：制造肥皂。

　　分支一：原料——1.油脂（动物油或植物油）；2.碱（疑似购得的白粉）；3.水；4.香料（可选）。

　　分支二：工艺——1.皂化反应；2.成型；3.熟化。

　　分支三：设备——锅、模具、搅拌工具。

　　分支四：销售——黑市、商船、登州店铺。

　　分支五：保密——与制盐类似，需要可靠人手。

　　李岩前世虽然不是化学专业，但作为一个手工爱好者，他曾经尝试过自制肥皂。基本的原理还记得——油脂和碱在水中发生皂化反应，生成肥皂和甘油。工艺不复杂，但需要控制好比例和温度。

　　关键是碱。如果他猜对了，那些白粉确实是碱（很可能是天然碱或草木灰提取的碱），那制皂的最大障碍就解决了。

　　油脂也是个问题。动物油——猪油最好，但岛上没有猪。植物油——豆油、菜籽油，岛上也没有。鱼油倒是有，但鱼油制皂气味重，需要处理。

　　“一步一步来。”李岩对自己说，“先确认那些白粉是不是碱，如果是，小规模试验制皂。成功了，再解决油脂问题。猪油...如果养猪成功，就有猪油了。”

　　他忽然发现，这些事情形成了一个循环：养猪需要钱，制皂可以赚钱；制皂需要猪油，养猪可以提供猪油。而制盐可以快速获取启动资金，支撑前期投入。

　　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在脑中初步成形。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守住秘密，能控制风险，能找到可靠的人。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李岩的思绪。

　　“进来。”

　　门开了，张铁锤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少爷，喝点热水。”

　　李岩接过碗，水温恰到好处。他看着张铁锤刀疤脸上的关切神色，心中一动：“铁锤叔，坐，有事问你。”

　　张铁锤在对面坐下。

　　“铁锤叔，你以前在四川时，家里养猪吗？”李岩问。

　　张铁锤愣了一下，点头：“养。每年养两头，一头过年杀，一头卖钱。”

　　“养猪难吗？”

　　“说难也不难。”张铁锤说，“猪仔要好，饲料要足，圈要干净，病要及时治。最难的是饲料——猪吃得多，没粮食喂不长肉。”

　　“如果没有粮食，用别的东西喂呢？比如海藻、鱼内脏？”

　　张铁皱眉想了想：“海藻没试过。鱼内脏...偶尔喂过，但不能多，多了猪拉肚子。最好还是糠麸、野菜，加一点粮食。”

　　李岩点点头，又问：“如果我想在岛上养猪，你觉得可能吗？”

　　张铁锤沉默片刻，实话实说：“难。岛上缺粮，人都不够吃，拿什么喂猪？除非...少爷有办法弄到便宜的饲料。”

　　“海藻呢？岛上很多海藻，晒干磨粉，能不能当饲料？”

　　“没试过，可以试试。”张铁锤说，“但光吃海藻怕是不行，得掺别的东西。”

　　李岩记下这一点。他又问：“你会做肥皂吗？”

　　“肥皂？”张铁锤摇头，“那是大户人家用的，我们穷当兵的哪会用那个。洗脸用皂角，洗衣服用草木灰。”

　　“如果我能做出肥皂，能卖钱吗？”

　　张铁锤眼睛一亮：“那肯定能！我见过商船上的肥皂，小小一块要几十文钱，好的要上百文。要是少爷能做出来，肯定好卖。”

　　李岩心中有了底。他决定先试验制皂，如果成功，就靠肥皂赚第一桶金，然后用这笔钱启动养猪计划。

　　“铁锤叔，明天开始，你帮我做几件事。”李岩说，“第一，找两个大木桶，要干净。第二，收集一些油脂——鱼油就行，先试试。第三，准备些木板，做模具。第四，这件事要保密，和制盐一样。”

　　“明白。”张铁锤应道，又问，“少爷，那些白粉...”

　　“我猜是碱，明天试验一下就知道。”李岩说，“如果是碱，我们就能制皂。如果不是，再想别的办法。”

　　张铁锤离开后，李岩重新坐回桌前。夜已深，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岛上二百多人的生计，制盐的秘密，黑市的危险，未来的计划...每一件都压在他这个十五岁少年（至少身体是）的肩上。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他是这座岛的百户，是这里的主宰。军户们称呼他“大人”，看他的眼神中有敬畏、有期待。他们相信他能带领大家活下去，活得更好。

　　这份信任，是压力，也是动力。

　　李岩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中反复闪现着各种画面——红烧肉的油光，洁白如雪的精盐，黑市上周掌柜精明的眼神，海上跟踪的船只，军户们分到粮食时的笑脸...

　　还有猪肉。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新闻，说某地实现了“猪肉自由”，居民可以随意购买猪肉，不用担心价格。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梗，现在想来，那其实是社会稳定、物资充足的标志。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孤悬海外的荒岛，要实现“猪肉自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食充足，意味着养殖成功，意味着经济改善，意味着生活水平提高。

　　意味着他真正改变了这个地方。

　　李岩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想起了长明岛的军户们。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吃过几顿像样的猪肉。过年时能有一小块咸肉下饭，就是莫大的幸福。孩子们可能只在老人的故事里听过“红烧肉”这样的词，却从未真正尝过。

　　“我要让他们都吃上猪肉。”李岩在心中发誓，“不仅吃上猪肉，还要吃上鸡鸭鱼肉，吃上新鲜的蔬菜，吃上白米饭。”

　　这个誓言很朴素，很实在。

　　但在这个万历四十三年的深秋，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海岛上，这个誓言重如泰山。

　　窗外传来海浪声，永不停歇。那声音像是催促，又像是鼓励。

　　李岩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一片猪圈，肥猪在里面哼哼；看见一口大锅，肥皂在里面慢慢凝固；看见军户们的笑脸，桌上摆着大碗的红烧肉...

　　醒来时，天已微亮。

　　李岩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挑战也开始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晨风带着海腥味，但今天，他觉得这味道没那么难闻了。

　　张铁锤已经在院子里等着，旁边放着两个大木桶。

　　“少爷，桶找到了，鱼油也收集了一些。”张铁锤说，“陈石头在煮盐那边盯着，赵氏在准备早饭。”

　　“好。”李岩点头，“铁锤叔，我们先试验那些白粉。”

　　他们来到后院，李岩让张铁锤取来一小罐白粉，又找来一点鱼油。

　　简易的试验开始了。李岩将白粉溶于水，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苦涩，有滑腻感，确实是碱的特征。他又将碱水倒入一小碗鱼油中，搅拌。

　　皂化反应不会立刻发生，需要时间和适当的温度。李岩将混合物放在一旁，准备观察一天。

　　“如果是碱，下午应该会有变化。”李岩说，“铁锤叔，你先去忙别的，这里我看着。”

　　张铁锤离开后，李岩坐在后院，看着那碗混合物，心中充满期待。

　　这不仅仅是一碗可能变成肥皂的东西，这是他改变这个世界的第一步——用现代知识，改善古代生活。

　　上午，李岩照常处理岛务。他听取了王老实的汇报，视察了渔船的修补进度，查看了新开垦的荒地。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军户们的干劲明显比之前足了。

　　中午吃饭时，李岩特意观察了军户们的饭食。还是稀粥、咸鱼、黑面馍馍，但至少粥稠了些，馍馍大了些。人们的脸上也有了点笑容，不再完全是麻木。

　　“大人，这布真好。”一个老军户摸着新发的粗布，眼睛湿润，“三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李岩心中酸楚，面上却笑道：“以后会更好。”

　　饭后，李岩回到后院。那碗混合物已经有了明显变化——变得稠厚，表面有凝固的迹象。

　　“成功了！”李岩心中狂喜。

　　虽然还需要进一步试验，确定比例、工艺，但至少证明那些白粉确实是碱，可以用来制皂。

　　他立刻找来张铁锤：“铁锤叔，那些白粉确实是碱。接下来我们要大规模试验制皂。你去找陈石头和赵氏，晚上老地方见。”

　　“明白。”

　　李岩又补充道：“另外，你暗中打听一下，岛上或附近有没有懂养猪的人。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

　　张铁锤点头离去。

　　李岩站在院子里，望向远方的海面。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猪肉，想起了红烧肉，想起了那个简单的誓言。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方向。

　　精盐、肥皂、养猪...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其实环环相扣。他要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构建起长明岛的新经济。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罐不起眼的白粉，和那个关于猪肉的念想。

　　傍晚，李岩再次来到岩洞。张铁锤、陈石头、赵氏已经在那里等着，旁边放着准备好的材料——几罐碱粉，一桶鱼油，还有干净的淡水。

　　“今晚我们试验制皂。”李岩说，“方法和步骤我来说，你们做。注意安全，碱会伤手。”

　　他指导三人按比例混合碱水、鱼油，加热搅拌。洞内很快弥漫起一股奇特的气味——鱼油的腥味混合着碱的刺鼻味。

　　“要搅拌到什么时候？”赵氏问。她负责搅拌，手臂已经有些酸了。

　　“直到变得稠厚，像浆糊一样。”李岩说，“然后倒入模具，静置几天，就能凝固成肥皂。”

　　这个过程比制盐复杂，也需要更多耐心。四人轮流搅拌，直到深夜，混合物才达到理想状态。

　　李岩将稠厚的皂液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木模具中，抹平表面。

　　“好了，放在这里，不要动。”李岩说，“三天后再来看。”

　　收拾完毕，四人离开岩洞。走在回百户所的路上，李岩抬头望天。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他想起了前世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因为光污染。那时候的他，忙着加班，忙着生存，很少抬头看天。

　　而现在，他站在四百年前的星空下，为一个关于猪肉的梦想而努力。

　　这感觉，很奇妙。

　　“少爷，肥皂真能做出来吗？”陈石头问，声音中带着期待。

　　“能。”李岩肯定地说，“不仅能做出来，还要做得比市面上卖的都好。”

　　“那...养猪的事呢？”张铁锤问。

　　“等肥皂成功了，有了钱，我们就养猪。”李岩说，“不仅要养猪，还要养鸡养鸭，让岛上每个人都有肉吃。”

　　赵氏轻声说：“如果真能那样，就是神仙日子了。”

　　李岩笑了：“不是神仙日子，是好日子。我们应得的好日子。”

　　回到百户所，李岩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兴奋、期待、压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起身，点亮油灯，拿出纸笔，开始详细规划。

　　第一步：完善制皂工艺，生产第一批肥皂。

　　第二步：通过黑市出售肥皂，获取利润。

　　第三步：用利润购买猪仔、饲料、种植豆类等作物。

　　第四步：建立养猪场，摸索养殖技术。

　　第五步：扩大规模，实现岛上肉类自给，甚至外销。

　　第六步：用养猪产生的肥料改善土壤，提高农作物产量。

　　第七步：形成良性循环，全面提升岛上生活水平。

　　写到这里，李岩停下笔。

　　这个计划很宏大，也很艰难。每一步都可能失败，每一步都需要克服无数困难。

　　但他不怕。

　　前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被生活推着走，很少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而现在，他是百户，是这座岛的主人，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世界。

　　这种掌控感，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窗外的海浪声传来，一声声，像是鼓点，激励着他前行。

　　李岩吹灭油灯，重新躺下。

　　明天，肥皂就会开始凝固。

　　明天，新的希望就会开始孕育。

　　在这个万历四十三年的秋夜，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一个荒凉的海岛上，为了一个关于猪肉的梦想，开始了他的征程。

　　而历史，将因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梦想，悄然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