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潮下盐
海面泛起鱼肚白时,长明岛那艘唯一的“大船”缓缓驶离了简陋的码头。
说是大船,其实也不过比渔船稍大些,长约五丈,单桅,船体多处修补痕迹清晰可见。张铁锤掌舵,老吴头和孙大眼操帆,陈石头和李岩站在船头,望着逐渐远去的岛屿。
船上除了五人,还有十个装满精盐的小陶罐,每个罐子约五斤重,用油纸封口,外面又包了一层粗麻布,混在几袋鱼干和海带中间。此外还有些零碎——两筐晒干的海贝,几捆修补渔网用的麻绳,都是岛上常见的出产物。
这是李岩深思熟虑后的安排。精盐必须隐藏在其他货物中,即便被人翻查,也有掩饰的余地。
“少爷,风向正好,估摸着申时能到。”老吴头眯眼望着帆,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但一双手稳稳抓着帆索。
李岩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船尾的张铁锤身上。今天张铁锤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深蓝色短衫,虽也有补丁,但洗得干净。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刀疤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杀。
“铁锤叔,都记住了吗?”李岩走到船尾,低声问。
张铁锤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海面,声音低沉:“记住了。盐是前年在朝鲜时,从一个落单的佛郎机商人手里换的,一直藏着。现在岛上缺粮,老爷才让拿出来换点粮食。”
“对方如果问为什么现在才卖?”
“就说原本想留着自己吃,但今年收成太差,不得不拿出来。”
“价格呢?”
“市面上一斤上等盐能换三斗米,我们这盐比上等盐还好,至少四斗。”
李岩满意地点头。这个说辞是他们反复推敲过的——佛郎机(葡萄牙)商人在朝鲜确实有活动,少量流入私人手中的西洋货也说得通。最重要的是,这个解释切断了盐与长明岛的直接联系。
“如果对方要更多呢?”李岩问。
“就说只有这些,佛郎机商人当时也只带了这么多。”张铁锤顿了顿,“少爷,真要全部出手吗?留一些应急也好。”
李岩沉思片刻:“全部出手。我们需要的是粮食和物资,有了这些,岛上才能撑下去。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次交易顺利,下次我们还可以‘偶然’再发现一些‘存货’。”
张铁锤明白了他的意思——细水长流,不引人怀疑。
船在海上航行了近四个时辰。期间遇到过两艘渔船,都远远避开了。申时初,前方出现陆地的轮廓。
“那就是庙岛。”孙大眼指着远处一片群岛说,“登州外海最大的岛群,黑市就在最大的那个岛背面。”
孙大眼四十多岁,左眼比右眼略大,故得此诨名。他年轻时曾跟着商船跑过几年,对这一带海域很熟。
“安全吗?”李岩问。
“说不准。”孙大眼实话实说,“黑市嘛,鱼龙混杂。但庙岛黑市有规矩,背后是登州几个大姓控制,只要守规矩,一般不乱来。”
李岩心中稍安。有规矩就好,就怕完全无法无天的地方。
船驶入岛群,绕过几个小岛,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隐蔽的海湾里,停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岸上搭建着简陋的棚子,人影绰绰,俨然是个小型集市。
“到了。”孙大眼说,“少爷,按规矩,生面孔第一次来,得先找‘引路人’。”
“引路人?”
“就是中间人,负责引荐、担保,抽一成佣金。”孙大眼解释,“没引路人,没人敢跟你交易,怕你是官府的探子。”
李岩皱眉:“可靠吗?”
“有个叫老疤的,我认识。”孙大眼说,“十年前我救过他一次,欠我个人情。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信誉还不错。”
“就找他。”
船靠岸,孙大眼跳下船,很快领回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那人左脸颊有道明显的伤疤,从眼角直到下巴,像是被利器划伤。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船上众人,最后落在李岩身上。
“这位就是李百户?”老疤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李岩还礼:“正是。麻烦老疤叔了。”
老疤点点头:“孙兄弟说你们有些货要出手?什么货?”
张铁锤上前一步:“一些海产,还有些...西洋来的盐。”
老疤眼神微动:“盐?多少?”
“五十斤左右。”
“成色如何?”
张铁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精盐,洁白如雪。
老疤用手指沾了点,放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好盐!哪来的?”
“前年从朝鲜一个佛郎机商人手里换的。”张铁锤按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老疤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盐,点点头:“信你一次。这盐我帮你找买家,抽一成半。”
“一成半?”孙大眼皱眉,“老疤,说好一成的。”
“那是普通货。”老疤说,“盐是敏感货,风险大,一成半。”
李岩拦住想争辩的孙大眼:“就一成半。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交易要快,我们今天必须离开。第二,买家不能知道我们的来历。”
老疤笑了:“这是黑市的规矩,你放心。等着,我去找人。”
老疤离开后,李岩让众人下船活动,但必须两人一组,不准单独行动。他和张铁锤留在船上看守货物。
约莫一刻钟后,老疤带着三个人回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穿着绸缎长衫,与周围粗布短打的渔民商贩格格不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显然是护卫。
“这位是周掌柜,登州‘周记货栈’的东家。”老疤介绍,“周掌柜,这就是卖家。”
周掌柜目光扫过船上的货物,最后落在张铁锤身上:“盐呢?”
张铁锤搬出一个陶罐,打开封口。周掌柜走上前,仔细查看。他不仅看颜色,还捏起一小撮,在指尖揉搓,又尝了尝,甚至还拿了片草叶,放点盐在上面烧,看火焰颜色。
“确实是上等货,比宫里的贡盐也不差。”周掌柜放下盐,看向张铁锤,“有多少?”
“十罐,每罐五斤左右。”
“都要了。开个价。”
张铁锤按事先商量好的说:“一斤盐,换五斗米。”
周掌柜笑了:“兄弟,黑市上一斤上等盐也就三斗米,你这要价高了。”
“周掌柜也说了,这盐比上等盐还好,比贡盐也不差。”张铁锤不卑不亢,“五斗米,不二价。不要的话,我们找别人。”
周掌柜盯着他看了几秒:“四斗。”
“五斗。”张铁锤坚持。
两人僵持片刻。老疤在一旁打圆场:“周掌柜,这盐确实难得,五斗就五斗吧,您转手卖到江南,一斤卖一两银子都有人要。”
周掌柜沉吟片刻:“好,五斗就五斗。但我不要米,直接折银,按现在米价,一斗米一钱二银子,五斗就是六钱。五十斤盐,三十两银子。如何?”
这个价格超出李岩预期。他原本想着能换回十几石粮食就不错了,没想到直接能拿到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在万历年间可不是小数目,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就四十五两。
“可以。”张铁锤答应,“但要现银。”
周掌柜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每锭十两,成色十足。“三十两,成色你们验。”
张铁锤接过银子,咬了咬,又互相敲击听声,确认无误后点头。
交易完成。周掌柜的人搬走盐罐,李岩这边收好银子。老疤抽走四两五钱佣金,叮嘱道:“周掌柜做生意讲究,不会乱来。但你们也小心些,财不露白。”
“多谢提醒。”李岩拱手。
老疤离开后,李岩立刻安排:“铁锤叔,你带银子先走,绕一圈,确认没人跟踪,再到东边那个小礁石岛等我们。孙叔,吴叔,石头,我们去买东西,分头行动,申时三刻回这里集合。”
“少爷,您不跟铁锤一起?”陈石头担心。
“我得留下,不然太显眼。”李岩说,“放心,我们人多,没事。”
张铁锤将银子贴身藏好,跳下船,很快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
李岩则带着其他三人开始采购。他们需要的东西很多——粮食、布匹、铁器、药品,还有最重要的,一些可以改造成武器的材料。
黑市上货物齐全,只要有钱。李岩先买了十石粮食,让人送到船上。又买了二十匹粗布,十匹细布,这是给岛上人做衣服用的。铁器买了些——锄头、镰刀、铁钉,还有两块生铁,说是要打渔具,实际上是想尝试做点别的东西。
在一个药材摊前,李岩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摊上摆着各种草药。
“有硫磺和硝石吗?”李岩问。
老者抬头看他一眼:“小哥要这些做什么?”
“岛上潮湿,硫磺驱蛇,硝石制冰保鲜鱼。”李岩早就想好说辞。
老者点点头:“有倒是有,但不多。硫磺一斤三钱,硝石一斤两钱。”
“各要五斤。”李岩说。他心中有个更长远的计划,但现在还不能说。
买完这些,李岩又在一个旧货摊前停下。摊上摆着些破损的兵器——几把生锈的腰刀,几杆枪头,甚至还有一副破损的皮甲。
“这些怎么卖?”李岩问。
摊主是个独眼汉子,咧嘴笑道:“小哥要这些破烂做什么?打铁卖废料?”
“岛上要修些工具,这些铁料正好。”李岩说。
“腰刀一把五十文,枪头三十文,皮甲破得厉害,一百文拿走。”
“都要了。”
独眼汉子有些意外,但没多问,打包货物。李岩付钱时,注意到摊子角落里有几个陶罐,样式古怪。
“那些是什么?”
“哦,那些啊,前阵子有艘南洋来的船沉在附近,捞上来的。”独眼汉子说,“里面有些粉末,也不知道是啥,你要的话,十个罐子一共一百文。”
李岩走过去打开一个罐子,里面是白色粉末。他沾了点闻了闻,心中一震——这味道,像是碱?
他不动声色:“都要了。”
采购完毕,四人将货物搬上船。申时三刻,张铁锤还没回来。李岩有些担心,但强作镇定。
又等了一刻钟,张铁锤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岸边。他快步上船,低声道:“有人跟踪,我绕了三圈才甩掉。”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李岩问。
“两个汉子,不像普通混混,动作很利索。”张铁锤说,“可能是周掌柜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先离开这里。”李岩下令。
船驶出港湾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李岩站在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庙岛,心中五味杂陈。交易成功了,他们有了三十两银子(扣除佣金实际二十五两五钱),买到了急需的物资,还意外获得了可能很重要的碱。
但被跟踪这件事,让他心生警惕。
“少爷,有船跟着我们。”掌舵的老吴头突然说。
李岩心头一紧,看向后方。果然,一艘比他们稍大的船正从庙岛方向驶来,距离约半里。
“能甩掉吗?”李岩问。
孙大眼观察了一下风向和海流:“我试试。”
他调整帆向,船转向东北,偏离了直接回长明岛的航线。后面那艘船也跟着转向。
“确实是跟踪我们的。”张铁锤握紧腰刀。
两船一前一后在海上追逐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暗,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前面有片暗礁区。”孙大眼说,“我熟,他们不熟。要不要...”
李岩明白他的意思——利用地形甩掉或伏击跟踪者。
“有把握吗?”李岩问。
“七成。”孙大眼说,“那片暗礁复杂,晚上行船危险。”
李岩看向张铁锤。张铁锤点头:“可以冒险。”
“好,进暗礁区。”
船转向,驶入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域。孙大眼全神贯注地掌舵,不断下令调整方向。后面那艘船果然跟了进来,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孙大眼突然说:“熄灯,下锚。”
船上的风灯全部熄灭,锚悄悄放下。船静静停在一片礁石背后。
跟踪的船在不远处徘徊了一阵,显然失去了目标。他们在附近绕了几圈,最终选择了一个方向驶去。
等那艘船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孙大眼才下令起锚,绕了个大圈,驶向长明岛。
回到岛上时,已是子时。王老实带人在码头等候多时,见船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大人,一切顺利?”王老实问。
“顺利。”李岩点头,“买了粮食和布匹,够用一阵子了。”
他没提银子,也没提被跟踪的事。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货物卸下,李岩让王老实安排分发粮食和布匹。岛上军户见到这么多物资,个个喜笑颜开,对李岩这个少年百户更是信服了几分。
回到百户所,李岩将张铁锤、陈石头叫到房间,关上门。
“银子在这里。”张铁锤掏出剩下的二十五两银子,“买货物花了八两,还剩十七两。”
李岩收好银子,想了想,拿出二两:“铁锤叔,这一两给你,另一两给石头。这次辛苦你们了。”
两人连忙推辞。
“拿着。”李岩坚持,“这是你们应得的。但记住,钱要藏好,不要露富。”
两人这才收下。
“少爷,那些白粉是什么?”陈石头问起那些陶罐。
李岩打开一个罐子:“如果我没猜错,这是碱,制皂用的。但对我们可能还有别的用处。”
他心中有个模糊的想法——碱可以制皂,也可以用于其他化学过程。在这个时代,这可能是很重要的资源。
“今天跟踪我们的人,”张铁锤说,“我怀疑是周掌柜的人。他可能想知道我们的来历,或者...想找到更多的盐。”
李岩点头:“有可能。所以我们近期不能再去了。至少等三个月,风头过了再说。”
“那制盐...”
“继续,但更要小心。”李岩说,“产出的盐先存起来,等下次机会。”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第一次黑市交易虽然成功,但也暴露了风险。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但至少,他们有了第一桶金,有了希望。
“铁锤叔,明天开始,你带几个人,在岛上选个更隐蔽的地方挖个地窖,要大,要干燥。”李岩说,“以后产出的盐都存那里。”
“明白。”
“石头,你继续负责收集草木灰,但要注意,不要老在一个地方收集,分散开。”
“是。”
安排完毕,两人离开。李岩独自坐在房间里,拿出那几锭银子,在手中掂量。
三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可以做很多事。但也很少,少到不足以改变根本。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力量。
而精盐,可能是唯一的捷径。
但这条捷径上布满荆棘。今天只是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危险。
李岩收起银子,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一声声,永不停歇。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了城市的霓虹,想起了永远还不完的贷款。
然后想起了现在,想起了这座岛,想起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户,想起了洁白的盐,想起了海上的追踪。
两种生活,两个世界。
他选择不了前世,但可以选择今生。
在这个万历四十三年的秋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渤海上的一座孤岛里,握紧了拳头。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海风依旧,涛声依旧。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涛声中悄然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