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煮盐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味,钻进了百户所的破窗。
李岩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一缕从西边飘来的炊烟上。那不是寻常做饭的烟气,而是军户们煮盐时特有的灰白色烟柱。记忆告诉他,岛上缺乏补给,除了捕鱼,煮盐也是军户们换取粮食的手段之一。
但长明岛的盐,粗糙得很。
他想起早上那碗稀粥,碗底沉淀着灰黑色的盐粒,入口苦涩。大明虽实行盐引制度,但在这偏远海岛,军户们私下煮盐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这盐质量低劣,卖不出好价钱,只能勉强换些粗粮。
一个念头在李岩心中闪过。
前世的他虽然不是化学专业,但作为一个爱好广泛的程序员,他读过不少杂书。粗盐提纯的方法,他依稀记得几种。
最简单的,就是用草木灰。
草木灰中的碳酸钾能与粗盐中的杂质反应,帮助去除部分有害物质。再用溶解、过滤、重结晶的方法,就能得到相对纯净的盐。
在这个时代,精盐可是硬通货。
李岩的心跳加快了。如果他能做出精盐,哪怕只是比市面上的盐更白更细,也能换取大量粮食、物资,甚至...武器。
但下一秒,他冷静下来。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发财,连命都可能丢了。”
大明盐法严厉,私煮盐本就是违法。若是做出精盐,更是触动了盐商和官府的巨大利益。那些盐商背后站着什么人,李岩太清楚了。一个十五岁的代百户,在荒岛上偷偷制作精盐,这消息一旦泄露,不用等朝廷来抓,附近的盐枭就能让他“意外”落海。
必须秘密进行。
必须找最信得过的人。
李岩在房间里踱步,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岛上二百多人,他能信任谁?
原主的记忆中,有两个人。
一个是王老实,总旗,管理岛上事务多年。但王老实太老实,也太“公事公办”。这种事告诉他,等于告诉所有人。
另一个叫张铁锤,原主的家丁,实际上只是父亲留下的一个老兵。李成栋战死朝鲜后,张铁锤没有离开,跟着十五岁的李岩从四川来到这荒岛。名义上是家丁,实际更像是护卫和仆人。
记忆中的张铁锤,沉默寡言,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左腿有些瘸。他很少说话,但做事利索,对李家忠心耿耿。
“就是他。”李岩打定主意。
他走出房间,绕到百户所后院。那里有间低矮的土坯房,是张铁锤的住处。
门半掩着,李岩推门进去。张铁锤正在磨刀,见李岩进来,立刻站起身:“少爷。”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铁锤叔,坐。”李岩关上门,自己也拉过一把破椅子坐下。
张铁锤没有坐,只是静静站着,等待吩咐。这是他的习惯,李家父子说话时,他从不坐下。
李岩也不强求,压低声音道:“铁锤叔,我有件事要你做,这事关系重大,只能你我二人知道。”
张铁锤的眼神动了动,但脸上那道疤依旧僵硬:“少爷吩咐。”
“我需要你去找些东西。”李岩说,“一口新锅,不能是煮过东西的。一些粗盐,从军户那里买,就说我想尝尝岛上的盐。还有草木灰,要干净的,最好是新烧的。”
张铁锤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另外,找个隐蔽的地方。”李岩继续说,“不能让人看见。我记得岛东边有片礁石区,那里有个岩洞,涨潮时会被淹没,退潮时可以进去。”
记忆来自原主。一个月前刚上岛时,王老实带他熟悉环境,提到过那个岩洞,说以前渔民曾在那里避雨,但后来发现有蛇,就没人去了。
“少爷,那里有蛇。”张铁锤提醒道。
“蛇总比人好对付。”李岩说,“你能清理吗?”
张铁锤想了想:“能。”
“好。”李岩站起身,“今天下午就去准备。记住,分开行动,别让人起疑。买盐可以说我想尝尝,买锅就说百户所要添置炊具,草木灰...就说我要肥田。”
“是。”
“还有,”李岩走到门口,又转身,“我需要两个帮手,要绝对可靠的。你能找到这样的人吗?”
张铁锤沉默片刻:“有个叫陈石头的小子,十八岁,他爹和我一起在朝鲜打过仗,死了。他娘去年病死了,现在一个人过。嘴巴紧,力气大。”
“另一个呢?”
“刘三的媳妇,赵氏。”张铁锤说,“刘三前年出海没回来,留下她和两个娃。人能干,也聪明,就是命苦。上次刘老四家的船翻了,她偷偷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一半给刘老四家的孩子。”
李岩想了想:“可靠吗?”
“岛上的人都说她最守信用,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好。”李岩点头,“先找陈石头。赵氏...再观察观察。这事要万分小心,宁可慢,不能错。”
“明白。”
李岩离开了张铁锤的房间,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木板床上,手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运用前世的知识。如果成功,不仅能解决岛上的生存问题,更重要的,是验证一个事实——他的现代知识在这里是有用的。
这意味着,他可能带来的改变,远不止一点精盐。
下午,张铁锤开始行动。
他先去了岛上唯一的小杂货铺——其实就是一个老军户在家门口摆的摊子,卖些针线、渔网修补材料和偶尔从山东换来的日用品。
“张哥,要什么?”老军户姓周,六十多岁,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
“买口锅。”张铁锤言简意赅,“新的,没煮过东西的。”
周老军户眯起眼:“哟,百户所要添置啊?有有有,刚好前些日子有商船经过,我换了口铁锅,就是小了点。”
他从屋里搬出一口铁锅,直径约一尺半,锅底还贴着商号的标签。
张铁锤检查了一遍,确实没用过:“多少钱?”
“这个...三百文。”周老军户说,“张哥你知道,这铁器从山东运来不容易...”
张铁锤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三百文铜钱。这是李岩给他的,原主从四川带来的积蓄本就不多,这一个月已经花了不少。
买完锅,张铁锤又去了煮盐的地方。
那是西岸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几个军户正在那里忙碌。他们用石块垒起简易灶台,架上铁锅,从海里舀来海水,一锅一锅地煮。
负责煮盐的是个叫孙二的中年汉子,见张铁锤过来,忙擦擦手:“张爷,有事?”
“买点盐。”张铁锤说。
孙二愣了愣:“张爷,这盐粗糙得很,百户所要吃盐,下次商船来了买些好的...”
“少爷想尝尝岛上的盐。”张铁锤打断他。
“这...”孙二犹豫,“那行,张爷要多少?”
“五斤。”
孙二称了盐,用油纸包好。张铁锤付了钱,转身离开时,孙二在后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最后一件事是草木灰。
张铁锤没有直接要,而是去了陈石头家。
陈石头住在岛西边的一间独立土坯房里,离其他人家有些距离。房子很破,但门口打扫得干净。张铁锤敲门时,陈石头正在修补渔网。
“铁锤叔?”陈石头见到来人,有些意外。
陈石头长得高大壮实,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他父亲陈大勇与张铁锤同在李成栋麾下,万历二十六年战死朝鲜,那时陈石头才一岁多。
“进来说话。”张铁锤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个破木箱。但收拾得整齐,墙上还挂着一把旧腰刀,是陈大勇的遗物。
张铁锤关上门,直截了当地说:“石头,少爷有件事要你做,很重要,也很危险。做成有赏,做不成可能有杀身之祸。你干不干?”
陈石头没有犹豫:“干。”
“不问什么事?”
“铁锤叔信得过我,我就干。”陈石头说,“我爹说过,李家对我们有恩。没有李百户,我爹早就饿死了,更没有我。”
张铁锤点点头:“好。第一件事,去弄些草木灰,要干净的,新烧的最好。但不能让人知道是你要的,也不能让人知道是给百户所的。”
陈石头想了想:“我家的灶里就有,昨晚烧的。不够的话,我可以去后山捡些干柴自己烧。”
“行,先把你家的拿来,用袋子装好,晚上送到百户所后门。”
“明白。”
张铁锤离开陈石头家,又绕到岛东边的岩洞。
此时正是退潮时分,岩洞露出半人高的入口。张铁锤拔出腰刀,小心地走进去。洞里阴暗潮湿,有海腥味和霉味。他举起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果然看到几条海蛇盘在角落。
张铁锤没有动它们。他记下洞内情况——洞深约三丈,最宽处近两丈,地面不平,但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洞口虽小,但里面空间足够几个人活动。
重要的是,这里隐蔽。礁石区地形复杂,平常没人来。岩洞入口在退潮时才露出,涨潮时完全被淹没,天然的隐蔽所。
他退出岩洞,回到百户所向李岩汇报。
“洞里有蛇,但不多。”张铁锤说,“地面有些积水,需要清理。空间够用。”
李岩点头:“今晚就开始。你、我、陈石头,三个人。带上锅、盐、草木灰,还有清水、木柴。”
“少爷也要去?”张铁锤皱眉。
“我必须去。”李岩说,“这方法只有我知道怎么做,我必须亲自指导。”
张铁锤不再反对。
夜幕降临,长明岛陷入黑暗。岛上没有油灯的人家早早睡下,有灯的也舍不得点太久。只有海浪声和偶尔的犬吠打破寂静。
亥时三刻,李岩、张铁锤、陈石头三人悄悄从百户所后门溜出。
陈石头背着一口铁锅和一袋草木灰,张铁锤提着粗盐和木柴,李岩拿着火折子和一个水囊。三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海岸线向东走去。
路上没有人。这个时间,岛上的人早已入睡。
走了约两刻钟,他们来到礁石区。月光下,黑色的礁石像一头头匍匐的怪兽。潮水已经退去,岩洞入口清晰可见。
“小心脚下。”张铁锤低声提醒。
三人钻进岩洞。张铁锤点燃带来的油灯,挂在岩壁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洞内。
“先清理。”李岩说。
陈石头用带来的扫帚清理地面,把积水扫到洞口。张铁锤则用腰刀驱赶海蛇,那几条蛇很快溜进岩缝不见了。
清理完毕,李岩指挥架锅。
他们在平坦的岩石上垒起简易灶台,把铁锅架上。陈石头生火,张铁锤往锅里倒入清水。
“第一步,溶解。”李岩说,“把粗盐倒进去,搅拌,直到完全溶解。”
陈石头照做。五斤粗盐倒进锅里,在热水中慢慢融化。水变得浑浊,呈灰黄色。
“现在加草木灰。”李岩说,“慢慢加,一边加一边搅拌。”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将草木灰撒入锅中。草木灰与水中的杂质发生反应,产生泡沫和沉淀。李岩紧盯着锅里的变化,根据自己的记忆判断着时机。
前世他并没有实际操作过,只是读过相关书籍。但此刻,理论必须转化为实践。
“够了。”李岩说,“现在静置,让杂质沉淀。”
三人围着锅,静静等待。洞内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海水轻轻拍打洞口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锅里的液体分为两层:上层相对清澈,下层是厚厚的沉淀物。
“现在,把上层的清液小心地舀出来,倒进另一个容器。”李岩说。
他们没有另一个锅,只能用带来的陶罐。陈石头用木勺小心地舀出清液,尽量避免搅动底部的沉淀。
清液倒入陶罐后,李岩看了看剩下的沉淀:“这些倒掉,但要倒在远处,不能留在洞里。”
张铁锤端起锅,走到洞口,把沉淀物倒进海里。
“现在,加热陶罐里的液体,让水分蒸发。”李岩说。
陶罐不能直接架在火上,他们用石头垒起一个小台,把陶罐放在上面,下面生火慢烤。这个过程很慢,需要不断搅拌防止底部烧焦。
李岩亲自搅拌。他盯着罐中液体,看着它慢慢变少,渐渐有白色的结晶在罐壁和底部出现。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水分蒸发得差不多了,罐底铺满了一层白色的结晶。
李岩用木勺刮了一些,放在手心。
盐。
比岛上的粗盐细得多,白得多。他蘸了一点尝了尝。
咸味纯正,没有了粗盐的苦涩和怪味。
成功了。
“少爷,这就是...精盐?”陈石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张铁锤也凑过来看,那道刀疤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还不是最好的。”李岩说,“但比岛上的盐好十倍,比市面上一般的盐也好得多。”
他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这不仅是一罐盐,这是希望,是证明,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第一步。
“石头,”李岩看向陈石头,“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包括你娘生前最好的朋友,包括你梦里,都不能说。明白吗?”
陈石头重重点头:“明白。我要是说出去,天打雷劈。”
“铁锤叔,”李岩又看向张铁锤,“你找的这两个人,陈石头不错。赵氏那边,你再观察几天,如果确实可靠,可以让她参与。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但不能冒险。”
“是。”
“这些盐,”李岩看着罐底的白色结晶,“先收起来。我们需要更多的锅,更多的草木灰,更多的粗盐。但动作不能大,要一点点来。”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石头,你以后负责收集草木灰,不要太频繁,每次少量。铁锤叔负责买粗盐,也分散着买,不要引起怀疑。我负责提供方法和技术。”
“少爷,这些盐...怎么处理?”张铁锤问。
“先存起来。”李岩说,“等攒到一定数量,我亲自去山东一趟。用这些盐换我们需要的东西——粮食、布匹、工具,还有...武器。”
“武器?”陈石头眼睛一亮。
“对。”李岩点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生产,同时保护好这个秘密。”
三人收拾好东西,熄灭灶火,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悄悄离开岩洞。
回到百户所时,已是子时三刻。
陈石头回家,张铁锤留下守夜。李岩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成功了。虽然只是第一步,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如何大规模生产而不被发现,如何安全地运输和交易,如何防止内部泄密...
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李岩像往常一样处理岛务,听取王老实的汇报,视察渔船的修补进度,查看荒地的开垦情况。他表现得一切如常,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只有到了深夜,他和张铁锤、陈石头才会悄悄前往岩洞,继续他们的制盐工作。
第三天晚上,张铁锤带来了赵氏的消息。
“观察了三天。”张铁锤说,“赵氏确实可靠。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日子艰难,但从不多嘴多舌。前天孙二家媳妇想打听百户所的事,被她挡了回去。昨天有孩子在她家门口玩,说了些不该说的,她马上制止了。”
李岩思考片刻:“带她来见我,但要小心。”
当晚,赵氏被悄悄带到百户所后院。
赵氏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整洁干净。见到李岩,她有些紧张,但没有慌乱。
“赵氏,见过百户大人。”她行礼。
“不必多礼。”李岩让她坐下,“铁锤叔跟你说了吗?我有件事要你做,很重要,也很危险。”
“张大哥说了个大概。”赵氏声音平静,“民妇不怕危险,只怕做不好,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两个孩子多大了?”
“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如果你出事,他们怎么办?”
赵氏沉默片刻:“如果民妇不做这事,他们可能饿死。如果做了,至少有机会活下去。大人若信得过民妇,民妇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李岩看着她,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决心和绝望。这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愿意付出一切的决心。
“好。”李岩说,“从今天起,你和陈石头一起,跟着铁锤叔做事。具体做什么,铁锤叔会告诉你。工钱...每月一石米,外加三百文钱。”
赵氏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红:“大人,这...这太多了...”
“不多。”李岩摇头,“你们做的事,值这个价。但我有言在先——这事若是泄露出去,不止你我有杀身之祸,你的两个孩子也难保全。明白吗?”
赵氏重重点头:“民妇明白。民妇若是泄露半个字,任凭大人处置。”
“不是处置你。”李岩语气严肃,“是所有人都会死。盐商、官府、海盗,都不会放过我们。所以,保密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为了岛上所有人。”
“民妇记住了。”
从那天起,制盐小组有了第四个人。
赵氏心思细密,做事认真。她很快掌握了制盐的步骤,甚至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比如在过滤时使用细麻布,能让液体更清澈;比如在蒸发时控制火候,能得到更细的结晶。
李岩采纳了她的建议,果然效果更好。
十天时间,他们生产出了大约二十斤精盐。李岩将它们分装在小陶罐里,藏在百户所的地窖中。
产量还很低,但这是个开始。
第十一天晚上,李岩在岩洞里召开了一个小会。
“我们的盐已经够做一次交易了。”他说,“我打算近期去山东一趟。但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不能让人怀疑。”
“少爷,就说去采购粮食和工具。”张铁锤提议,“岛上确实缺这些,不会有人怀疑。”
“但需要船。”陈石头说,“那条大船还没修好。”
“王总旗说还要五六天。”张铁锤说。
“那就等。”李岩说,“趁这个时间,我们再多生产一些。另外,我需要一个可靠的水手团队。铁锤叔,你有什么建议?”
张铁锤想了想:“老吴头可以,他儿子在朝鲜战死了,对李家一直感激。还有孙大眼,虽然爱喝酒,但驾船技术好,而且欠着百户所人情——他娘生病时,老爷曾给过钱抓药。”
“就他们俩,再加上你和我。”李岩说,“四个人够了。船工再找两个可靠的,但不必知道我们做什么。”
“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李岩一方面公开推动岛上的生产建设,一方面秘密扩大制盐规模。
他让王老实组织人手加快修船,同时开垦更多荒地,修建防御工事。这些举措让岛上军户们看到了希望,干活也卖力了许多。
而每到深夜,岩洞里的灯火就会亮起。四个人默契配合,一锅又一锅的精盐被生产出来,藏在百户所的地窖里。
李岩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改进工艺。他尝试用不同的草木灰——稻草灰、木灰、芦苇灰,发现效果略有差异。他还试验了二次结晶,得到了更纯净的盐。
到第二十天时,地窖里已经藏了五十多斤精盐。
大船也修好了。
出发的前一晚,李岩独自站在海边,望着对岸的方向。
山东登州,一天海程。那里有市场,有商人,有他们需要的一切。
但也有危险。
五十斤精盐,在这个时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如果交易顺利,可以换回几十石粮食,还有布匹、工具、药品,甚至一些简单的武器。
但如果消息走漏...
李岩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不能畏首畏尾,机会总是伴随着风险。
他转身回到百户所,开始准备行装。
明天,他将第一次离开这座岛,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而他的秘密,将随着那艘破旧的船,驶向未知的远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开了一条银色的道路。
李岩知道,这条道路不会平坦。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在这个万历四十三年的秋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百户,带着一罐罐洁白的盐,即将开启他的征程。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次航行将不仅改变长明岛的命运,也将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投下一颗谁也无法预料的石子。
海风依旧,涛声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