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看似与寻常入定修炼的炼气弟子无异,但若有感知极其敏锐的高人在此,便会发现,他周身并无丝毫灵气波动,反而隐隐与这方天地间某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沉郁能量产生着极其微妙的共鸣。
这便是虚煞。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视若剧毒砒霜的虚煞之气,此刻正被唐小驴以《虚皇归元诀》中记载的玄妙法门,于数百丈外便悄然引导,丝丝缕缕汇聚而来,并非纳入体内——他那漏尽之体也存不住分毫——而是如同无形的水流,轻柔却持续地冲刷、磨砺着他的筋骨皮肉。
这便是他近日琢磨出的“虚煞炼体”之法。自面壁结束返回这杂役区已有多日,他白日放牧,夜晚便如此修炼。眉心祖窍内,那九丝补天灵气形成的循环稳定运转,不仅让他头脑清明,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更让他对虚煞的感知和控制力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虽无法像在后山禁地那般直接接触高浓度虚煞进行快速炼化,但这种远距离引导、用于外部炼体的方式,却更为安全隐蔽,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强度仍在缓慢提升,肌肤坚韧,筋骨强健,随意一拳,已能在碗口粗的硬木上留下清晰拳印而自身毫无损伤,这体魄,恐怕已不逊于一些专修炼体功法的炼气中期弟子了。
“呼……”良久,唐小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眸中精光内敛,深邃如潭。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噼啪声。
“祸兮福之所倚…古人诚不我欺。”他心中默念。若非那张师兄的刁难,若非执法堂的面壁,他或许还发现不了这“虚煞炼体”的妙用,更无法将纳虚期第一重天的境界巩固得如此扎实。如今,他虽仍是无名无分的杂役,但内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笃定。前路虽艰,但方向已明,脚下有路,一步一步走便是。
他侧耳倾听,隔壁简陋棚屋里,小黑驴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间或夹杂着满足的轻哼,显然睡得正香。面壁期间短暂的分离,让这一人一驴重聚后愈发亲近。唐小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伙计,是他在这冰冷仙门中唯一的温暖羁绊。
目光扫过屋内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正是那枚蕴藏着“补天遗刻”地图的神秘奇石。他早已将其中关于“沉淤之地”的方位和符号铭记于心,那地方似乎就在青云宗势力范围的边缘,一处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山谷。宗门小比,或许是个借机靠近探查的绝佳机会。风险固然有,但机遇更大。
“明日,便是小比之期了。”唐小驴心中毫无波澜。当日在事务堂前,那张师兄当众羞辱,周围弟子哄笑的情景犹在眼前,但他心中并无愤怒,只有一片冷静。他人的嘲弄,不过是清风拂山岗,他行事,只问本心,只计利害。报名小比,一是为了借机探查“沉淤之地”的方向,二是为了亲身感受一下正统炼气期弟子的实战水平,测试一下自己这具经过补天灵气和虚煞淬炼的肉身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三来,若能侥幸撑过一两轮,或许还能得些宗门赏赐的丹药符箓,虽是窃天途之物,但研究一下,或许也能触类旁通,或用于交换些实用之物。
至于胜负?他从未在意。一个“绝缘体”杂役,能站在小比的擂台上,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反常”,足以让某些人如鲠在喉了。想到张师兄那可能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唐小驴心中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般的期待。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在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与远处山风的呜咽中,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心境澄澈。明日,不过是漫漫仙途中,又一步踏实的脚印罢了。
翌日,天光未亮,青云宗便已苏醒。今日是十年一度的宗门小比之期,对于无数外门弟子乃至部分内门弟子而言,这都是鲤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的重要契机。整个宗门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躁动而紧张的气氛。
杂役区更是早早便喧闹起来。弟子们需提前赶往位于主峰下的巨大演武场,那里早已搭起了数十座高大的擂台,旌旗招展,阵法光芒隐隐流转。不少杂役也被抽调去帮忙布置场地、维持秩序,或是为自己相熟、押注的师兄师姐加油助威。
唐小驴依旧按部就班,起床,喂饱了小黑驴,仔细检查了驴棚的门栓,这才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朝着演武场走去。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身形在众多或兴奋、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弟子中,显得格外平凡不起眼。
“小驴!这边!”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唐小驴转头看去,只见身材魁梧的赵铁柱正挤开人群,朝他招手。赵铁柱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短褂,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唐小驴走过去,微微点头:“铁柱哥。”
“嘿,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会来!”赵铁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怎么样?有把握没?听说这次小比,炼气中期的弟子都有不少,甚至还有几个炼气后期的天才人物…”
唐小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朴实,甚至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铁柱哥说笑了,我就是去凑个数,见见世面。张师兄…不是也希望我‘历练’一番么?”
赵铁柱闻言,脸上的兴奋淡了些,换上一丝担忧,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小驴,我知道你性子韧,但那张奎的师兄张志峰可不是善茬,他肯定会在小比上找机会…你,你可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认输,不丢人!”
唐小驴能感受到赵铁柱话语中的真诚,心中微暖,点头道:“我省得,多谢铁柱哥提醒。”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铁柱哥,你可知这次小比,有哪些厉害的师兄师姐需要特别注意的?”
赵铁柱见他听劝,松了口气,立刻如数家珍般说起来:“那可多了!外门弟子里面,公认最强的几个,有主修金系剑诀的‘快剑’周通,炼气六层巅峰;有擅长水柔术法的柳依依师姐,别看是女子,手段刁钻得很;还有那个体修狂人雷猛,一身横练功夫,据说能硬抗法器…内门弟子就更不用说了,那几个妖孽,估计都是奔着前几名去的…”
唐小驴看似认真地听着,目光却悄然扫视着周围。演武场人山人海,喧声鼎沸。高台之上,已经端坐了不少宗门长老和执事,个个气息渊深,不怒自威。而在高台一侧,专门设置的观礼席上,他看到了几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是瑶光仙宗的弟子。为首一人,身着月白道袍,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雪山上的一株莲,正是苏灵儿。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喧闹的人群,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她身旁的几位同门,倒是显得有些好奇,低声交谈着,指指点点。
唐小驴的目光在苏灵儿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此女给他的感觉,依旧是那般高高在上,如同云端仙子俯瞰凡尘。但不知为何,他敏锐的感知却捕捉到,对方那清冷的目光,似乎曾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掠过自己这个方向,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审视。是错觉吗?还是那日自己在事务堂前“不自量力”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这位天之骄女一丝微不足道的好奇?唐小驴心中警兆微生,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无论如何,与此等人物,保持距离方为上策。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张志峰张师兄,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弟子服,腰间佩剑寒光闪闪,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目光睥睨,扫视众人,尤其在经过唐小驴身边时,刻意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狠厉。
“唐师弟,来得挺早啊?”张志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迫不及待想上台‘展示’一下你的凡俗武艺了?师兄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希望你能多撑几轮,别一上台就被人踹下来,那可就太无趣了。”他身后的跟班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周围不少弟子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唐小驴垂下眼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劳张师兄挂心。师弟尽力而为,不敢让师兄‘失望’。”
他这顺从的态度,让张志峰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在他眼中已是砧板上鱼肉的放驴小子,带着人径直朝着参赛弟子登记处走去。
赵铁柱气得拳头紧握,瞪了张志峰的背影一眼,对唐小驴道:“小驴,你别理他!这混蛋…”
唐小驴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轻轻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无妨。铁柱哥,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吧,比赛快开始了。”
演武场中央,一座最为高大的擂台上,一位面容肃穆的执法堂长老现身,声若洪钟,开始宣布小比规则。规则无非是些点到即止、不得故意伤人性命、认输或落下擂台即为败等老生常谈。但真正吸引众人注意的,是此次小比的奖励,尤其是对外门弟子而言,前十名皆有丰厚的灵石、丹药赏赐,前三名更是有机会被内门长老看中,直接收为弟子!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和更加粗重的呼吸声。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唐小驴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诱人的奖励,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这些赏赐固然不错,但并非他的目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是青云宗山门之外,层峦叠嶂的群山方向。根据黑色奇石地图的指引,“沉淤之地”大致就在那个方位。小比期间,宗门守卫相对外松内紧,或许有机会…
“铛!”
一声清脆悠长的钟鸣响彻云霄,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青云宗,十年一度小比,正式开始!”长老的声音传遍四方。
刹那间,数十座擂台同时亮起阵法光芒,负责裁判的执事弟子各就各位。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