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杂役区通往山门外的青石小径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几名起早砍柴的杂役弟子哈着白气，缩着脖子，与一人一驴擦肩而过时，不免多看了两眼。那牵着黑驴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身形看似单薄，步伐却异常沉稳，一双眼睛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啧，唐小驴这傻小子，面壁一个月出来，咋感觉……不太一样了？”一个杂役低声对同伴嘀咕。
“有啥不一样？还不是那个连气感都无的‘绝缘体’？走了狗屎运，执法堂没把他废掉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同伴不以为然地撇嘴，“不过话说回来，他这头驴倒是愈发神骏了，你看那皮毛，油光水滑的。”
唐小驴对身后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拍了拍凑过来蹭他手臂的小黑驴脖颈。“好伙计，安静些。”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每日早起，领了放牧的杂役，牵着小黑驴前往宗门外围那片熟悉的草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早已不同。
眉心祖窍内，那九丝补天灵气形成的微缩循环正缓缓自主运转，清凉之意流转不息，让他头脑时刻保持清明。更为奇妙的是，他对周遭天地能量的感知范围，已从之前的数十丈扩展至数百丈，而且不再是模糊一片。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游离的、绝大多数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淡灰色能量流——虚煞。它们如同无形的尘埃，无处不在，只是浓度有别。在这杂役区外围，虚煞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唐小驴而言，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印证。
“玄云子前辈所言非虚，这虚煞，果真是补天途的资粮……”他心中默念，同时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心神，尝试引导数丈外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虚煞之气。那丝灰气在他无形念力的牵引下，慢悠悠地飘近，并未直接融入体内，而是如同被微风吹动的纱线，轻轻拂过他的手臂皮肤。
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砂纸摩擦的刺痛感传来，旋即消失。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却仿佛被这微不可察的刺激激活，产生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紧实感。
“果然可行。”唐小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这是他在面壁最后几日，巩固纳虚期一重天境界时偶然发现的法门。既然补天灵气由内而外淬炼肉身，那能否利用对虚煞的亲和与控制，从外部进行辅助淬炼？他不敢直接引煞入体炼化，那过程太过痛苦且动静不小，但像这样远距离引导极其微量的虚煞之气，如同匠人用细砂打磨胚体般从外部磨砺肉身，似乎安全许多。他将此法命名为“虚煞炼体”。
此法进展缓慢，胜在隐蔽，可融入行走坐卧之间，日积月累，效果亦不容小觑。方才那几个杂役觉得他“不太一样”，除了精气神更为内敛，恐怕也与这初步的炼体效果，使得他下盘更稳、气息更绵长有关。
“路要一步一步走，这虚煞炼体，聊胜于无，贵在持久。”他定了定神，不再刻意引导，任由那缕虚煞之气飘散。目前首要任务，仍是巩固纳虚期一重天的境界，让补天灵气的循环更加圆融自如。
小黑驴似乎察觉到主人心绪的平稳，打了个响鼻，用大脑袋又蹭了蹭他，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与满足。一个月分离后重聚，这畜生比以往更加粘人。
就在这时，唐小驴目光微凝，望向小径前方。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正杵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正是赵铁柱。
“唐师弟！”赵铁柱嗓门洪亮，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将油纸包塞到唐小驴手里，“俺今早去膳堂，顺便给你带了俩肉包子！刚出笼的，还热乎着！”
“赵师兄，这……太破费了。”唐小驴接过，感受到纸包传来的温热，心中微微一暖。面壁期间，赵铁柱偷偷送来硬饼和清水，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在心里。
“破费啥！几个包子而已！”赵铁柱大手一挥，随即凑近些，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唐小驴，压低声音道，“俺说师弟，你这次出来，身子骨好像结实了不少？面壁崖那地方……难道还养人？”他语气中带着真诚的困惑。
唐小驴心念电转，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后怕和庆幸混杂的表情，苦笑道：“赵师兄说笑了。面壁崖清苦，每日除了面壁思过，也无他事可做。或许是心无旁骛，饭也吃得香，觉也睡得沉，加上每日对着石壁磕头忏悔，活动筋骨，误打误撞，反而长了些力气吧。”他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身体的变化，又将原因归咎于“误打误撞”和“清苦环境”，符合他以往给人心思简单、逆来顺受的印象。
赵铁柱恍然，用力一拍唐小驴的肩膀：“哈哈，俺就说嘛！祸兮福之所倚！你小子因祸得福了！以后那张扒皮再找你麻烦，你多少也能扛几下……呃，俺是说，尽量躲着点！”他自知失言，尴尬地挠了挠头。
唐小驴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确实感觉赵铁柱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若是以前，怕是得踉跄一下，现在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便站稳了。“多谢师兄挂念。张师兄他……近来可好？”他顺势打探。
“他？好得很！”赵铁柱撇撇嘴，“听说你被执法堂带走，他吓得够呛，生怕牵连到他搞的那个什么‘腐灵水’。这一个月都夹着尾巴做人，最近才又开始嘚瑟。不过你放心，有俺在，他不敢明着把你怎么样！”
唐小驴点点头，心中了然。张师兄暂时无暇他顾，这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他撕开油纸包，将一个肉包子递给眼巴巴瞅着的小黑驴，另一个自己慢慢吃着。肉香混合着面皮的麦香，是久违的踏实滋味。
“对了，师弟，”赵铁柱像是想起什么，“过两日宗门要组织人手去后山‘沉淤之地’清理积存的枯枝败叶和废弃建材，算是宗门任务，有点贡献点可拿。那地方偏僻，没啥危险，就是脏累些。你要不要跟俺一起去？好歹赚几个贡献点，换点丹药啥的。”
“沉淤之地？”唐小驴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在那块神秘黑石映射出的立体地图上见过！正是地图边缘标注的几处地点之一，符号相对简单，似乎风险较低。他正愁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探查黑石标注的地点，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几分感激和顺从：“多谢师兄提携。只是我修为低微，怕拖了师兄后腿……”
“拖啥后腿！就是出力气的话！”赵铁柱浑不在意，“俺跟管事的刘执事熟，打个招呼就行。就这么说定了！”
“那……就劳烦师兄了。”唐小驴拱手道谢，心中已开始盘算。沉淤之地，听名字像是宗门废弃的堆积处，或许能找到一些与黑石地图相关的线索，哪怕只是确认一下环境也好。当然，一切以谨慎为前提。
又闲聊几句，赵铁柱便风风火火地赶往体修堂练功去了。唐小驴目送他离开，眼神恢复平静。他牵着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向放牧的草坡。阳光渐渐驱散晨雾，洒在青云宗连绵的殿宇楼阁上，气象万千。但在唐小驴的感知中，这片仙家胜景之下，那无处不在的、淡灰色的虚煞之气，如同华丽锦袍上细微的霉斑，揭示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腐朽与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