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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五角魅城(上)

  第一节

  心情自然会酸楚,天气也自然会阴涩。

  梦里,有一滴眼泪,滴落在青青的浅草地上,变作了无痕。

  我倚着那温柔的窗沿,远远地看一眼晨起的颜色,思念着什么。从今日梦醒开始,我开始能够轻轻地感受到,在我的心底里某一个伤心地方,有一个白净的女孩,与一份几度遮掩的落寞。

  我是个失忆的人,背起了背包,走上一条失忆的巷子。

  老旧而古朴的街道,天没有亮透,所以还点着些昏黄的灯。

  我来到一间杂货铺前,向一位佝偻的老婆婆,买一些甜甜的糖果,去冲淡那种陌生的,舌尖能感受到的,稀薄。

  老婆婆伸出皱巴巴的小手,就好像象征着死亡的符号。

  我有些慌神,接过那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与硬币。

  1981,其中有一个这样的五角钱硬币,带着些硬了的尘垢。

  这就是一个硬币所谓的过去,我却能深深地感受到,我一个失忆的少年,记不起任何的一个曾经。

  我迎面撞着了一个,带着斗笠,面孔不清的和尚。

  补过的僧袍,那一种旧了的味道袭来。我似乎差一点撞落了,他拿在手中的佛珠。

  对不起!

  我说完,急匆匆地离开。

  我就在这样的一个,有一些年纪的小镇,那一些堆叠的旧石板路上,小跑了起来。

  失忆后我曾听说过,小镇似乎从很早以前起,就总是有许多这样的僧人,有着那不示人面孔的斗笠,以及那种独特的神秘。

  而我,只是觉得,他们会让我毛骨悚然。

  魅城!我似乎听到有谁在叫我的名字。

  于是我渐渐地靠近,那一片被铁栅栏围着的建筑群。

  而一场突然的雨,也渐渐簌簌地落地,溅起了地上的灰土,捏成了泥。

  我顶着背包,着急地跑进了栅栏里的1号教学楼。

  回头的时候,我开始庆幸,我能够赶在雨下得更加猛烈之前到达这里,而不至于一身湿透。

  第二节

  我显然,并没有适应学校里的生活。

  我并不能感受到,我是这一个冰冷的,墙角有蜘蛛网的,打开窗户会掉下厚厚灰尘的,一个老教室里的某一个构成。

  那站在讲台上面,手拿着粉笔的背影,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某一阵难以挽留,却微微刺痛皮肤的风,不带有任何一丝感染人心的温柔。

  每一个教室里个体,都似乎和其他同类型的个体,建立着某一种浅薄的联系,造出些吵闹的声音,像一些小蚂蚁似的,在我的心里面挠着。

  我坐在木质的椅子上,感觉着一种渗人的冰凉。我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指敲击抽屉的内里,发出一些并不大声,却抚慰我内心的响动。时间,也就在这样的一种,自我封闭的情况下,悄然地流逝着。

  “魅诚,失忆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突然被人这么问,我不知道怎么去回答,或者该不该回答。

  面前的女孩子,斜斜的刘海,有一双很有质感的大眼睛。她突然地出现在一个,能让我感受到她的鼻息的距离,这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是一个在我的前排,被我遗忘了名字的同学。

  “那你拥有记忆,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我觉得我的口气里,多少有几分的责备。

  “丧失了以往的幽默感呢!”她伸出手,摸摸我的额头。冰凉的手指,是一种刺激的触感,这让我心里一惊。

  “失忆和发烧是两回事吧!”我后退了一步,使得椅子随之而后退,产生了一阵与地面的摩擦声。

  “不过,多了好些粉丝来看你这个大怪物呢!”她突然地向邻近走廊的窗户看了一眼。那因缺乏打扫而模糊的玻璃窗外,似乎站着几个怀抱着笔记本的女孩子,往室内打量着。

  “她们似乎把你当做了植物标本,每天都来记录你的生长状况呢!”

  “今天我们的魅诚小朋友发芽了,长出了绿色的小叶子呢!”她故意大声地对窗外说道。手似乎捏住了我的,一缕翘着的头发,亲昵地为我按了下来。

  我注意到了,她看我的眼神,如果简单来说,那就是“有爱”。

  窗外的女孩子走了,看来是她的话起到了效果。

  气氛突然变得,有一些凝重了起来。

  她的思绪似乎也阻塞了起来,嘴唇微微地抖动了一下,表现出内心的矛盾,与外在的欲言又止。

  这时候清脆而陌生的铃声,打断了这一种纠葛。

  她默默地坐好,低垂着脑袋,也低垂着长长的睫毛。

  我悄悄地,仔细地望了一眼,那写在她课本上面的名字……

  “如果我说,我说如果,我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会相信,或者说记起些什么么?”她竟然突然地回过了头,眼眸里沁出的泪水,打湿了下眼睑的睫毛。这让我不知所措。

  我只是下意识地,念出了我刚才看到的名字:“小足……”

  一个独特的名字,小足。

  “你都想起来了?”她只是露出一种,似乎是惊喜的面容。那泪水在枝头,被面容微微的抖动,碰落了一地都是。

  第三节

  总是觉得,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我,去追寻着什么。

  雨越下越大,不让人等到休止。

  教室里的活物都散了,光留了我,和一个叫小足的姑娘等着。

  “一起回家吧,不管你能不能记起我都好!”她撑开一把粉红色的小伞,是那样一个刚好能容纳我们的地方。

  “我还想一个人坐会儿,静静,你先回吧!”我偷偷打量了她一眼,浅色的牛仔裤下面,藏在一双小巧的脚。

  “恩!”带着一种黯淡的幽怨。

  我不敢看她离开我背影,也不敢去往我的记忆深处,寻这么一个,或许与我亲密,甚至被我所辜负的女孩的故事。

  我只好望着那窗外,稀稀落落回家的人群。

  那各种颜色的雨伞,连成了一幅生涩的图案。

  忽然,我看见了其中唯一的,一个不和谐的因子:早晨那带着斗笠的僧人,静默地站在那残旧的校门口,于一棵高大梧桐的身旁,并没有抬头,却让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心里生起一种诡异的凉意。就算是淋雨,我也打算立刻回家去了。

  我走去教室门口,却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件可爱而怪异的事情。

  “兔,兔!”这是一团白色的家伙发出的声音。我差点就踩到了它,所以吓了我一跳。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背着把漂亮油纸伞的小白兔。

  小白兔会“兔,兔”的叫么?这是我脑中产生的第一个疑惑。

  “是白姑娘让我来带你去找它的。”我在想,我是否应该,为一只能讲出人话的小白兔而惊讶呢?我毕竟是一个失忆的人,从我有记忆地张开双眼以来,接触了许多这个小镇奇特的地方。所以,我并不知道,小白兔能说话,是不是小镇的又一个特色呢?

  “兔,兔!抱起我!”它带着一种近乎于命令地口气说道。

  我于是轻轻地抱起,软绵绵的,毛茸茸的,似乎是小兔子的它,往外面走去。

  “真笨,都不知道撑伞么?兔,兔!”它似乎是因为淋着了雨,所以是一种怪罪的语气。

  我于是撑开了小伞,刚好地被伞所容纳了下来。

  “魅诚!”我摸到了伞柄上刻着的,我自己的名字。于是,我有些恍惚的感觉。

  到底有多少,关于我,却被我遗忘的过去呢?

  “这是你送给白姑娘的伞。”小白兔看出了我的心事,用解答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与我的心事,走上出了学校的后门,看来是躲开了那个古怪的和尚。

  小白兔是一个话痨,仿佛是积累了千百年的语言,拼命地释放那样。

  它说起了许多,陌生的,却似乎是我与白姑娘之间发生过的甜蜜故事。

  它指指点点地,带着我往一个更加陌生的地方走去。

  这整个小镇,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那么陌生。我去往哪里,又有何分别?

  我随着雨水那湿重的味道,走过微寒而冷漠的巷道,经过了山坡上湿滑的野草,与那些繁琐而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就是这里了!”小白兔活泼地从我的怀抱里,跳上了一栋老屋的门槛,一溜烟进入了屋子的内里。

  我收起了油纸伞,站在那屋檐底下,听身后急促的雨声,感受着将把淹没我的厚重。有一丝犹豫地望着,门和内里之间,深深的,并且神秘幽暗的走廊。

  我稍微意识到了,这就是一座,建造在山林间隐处的木屋。

  第四节

  “魅诚!”她就这样叫着我的名字,流着眼泪,紧紧地拥抱住了我。

  这让我回想起昨晚的梦:一个平静的湖面上,有一片青青的野草地。掉落着枯萎叶子的高大落叶乔木,像戴着面具的,冰凉的守卫。

  梦境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晶棺材。周围铺设着密密麻麻的暖色调鲜花,绽放着虚假的盛开。

  对!也就是那一把,小白兔带来的漂亮油纸伞,被一个更加漂亮的姑娘撑着。是一种古典的,优雅的美。

  她那流苏线条一样的长发,就好像帘幕一样的低垂。

  白净的皮肤,随着轻缓的呼吸,绷紧,放松。

  两行泪水,挂在她如雪一般透明的脸颊上,滴落于我的心底……

  直至梦醒,我都被她的那种悲情所感染着。于是,我自然地产生了一种去追溯泪水本源的怜惜,与对她那静谧的美的思念。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一种,就仿佛是喜悦撕裂了伤感一般的拥抱。”这是我心里的感受。那梦中的女孩,突然而然给我一个这样的拥抱。

  却竟然是一种,能带给我刺痛的幸福感。

  我望了望老屋的室内,简单而古朴的陈设,与一张孤零零的茶几。

  她这时终于望了望我的脸,从那种激烈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她放开这一个拥抱,用衣袖抹去了泪水。我从她的眼神里望到了她的心意——她似乎也同样捕获了那一种幸福的刺痛。

  “饮茶么?”她原来穿着一袭古味很浓的衣裙,仿佛并不是这一个时代的人。

  她摆好茶杯,从一旁的茶壶中,倾倒出一杯不满的茶水。

  我饮了口茶。

  那一只领路的小白兔,随即跳回了主人的怀抱。

  主人温柔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它也就摆出一副舒服,并且享受的样子。

  “很好喝!”我由衷地赞叹这一杯,我不懂的茶。

  “是么?”这位美丽的女主人,已经收起了刚才的失态,恢复了一个如雪一般冰冷的状态。

  看来,茶并不是重点。

  我在气氛尴尬的此刻,望见了梳妆台上面放着的相框。

  竟然是笑容可掬的我,搂着面前这一位叫做白姑娘的女孩。看来时间的流逝,改变的不止是失忆的我,也有这一位白姑娘。

  毕竟,她在相片里,是那样无拘无束地展露着笑容。

  相片里,她拿着一只纸做的风筝。我则拎着那一把,刻着我名字的雨伞。

  那是一片,连春风都凝固在相片中的旷野。不难推测出,我和白姑娘那时,应该是愉快地放着风筝。

  那又是谁照的相片呢……

  “你现在的情况是很危险的!”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没想到,我突然就落入了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那些小镇里,带着斗笠的僧人都是很危险的!”白姑娘继续说道。

  “他们要趁你的病,要你的命!”小白兔接口说道。并且,它为自己的话洋洋得意。

  对此,我只是尴尬的笑笑。

  它于是摊开双爪,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真的是完全丧失幽默感呢!”

  “学校里失踪的事件,你有所耳闻吧?”白姑娘还是继续保持着那种,有着距离感的理性。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可爱的脸庞,却是一个严肃的表情。

  呵呵。我不禁笑出了声来。之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

  没想到,白姑娘也突然笑了起来。

  小白兔也更加夸张地笑了出来。气氛意外地开始和谐。

  白姑娘提到的失踪事件,我其实是知道的。就连学校门口的墙壁上面,也粘着一些失踪学生的声明。

  “避开那一些和尚,他们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白姑娘的口气很坚定,不允许任何的反驳。

  “我所希望的是,”白姑娘的话,突然温暖到让人窒息,“你愿意同我离开这个小镇,我们到一个更加了无牵挂的地方生活。那里,会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然而,我似乎从来没有过离开这个小镇的想法。

  第五节

  后来是一只,几乎与我一样大小的兔子,骑着一辆老式的脚踏车,把我送到了家门的附近。

  “我把你送到这里就好,前面人多,可我是个低调的兔子。”它说完这样的话,一溜烟骑着车,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外。

  “妈妈,会骑脚踏车的兔子!”一个在妈妈怀里的小女孩子,惊喜地指着它消失的方向喊道。

  “世界上是没有会骑脚踏车的兔子的。”妈妈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向女儿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松了一口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兔子会骑脚踏车这种事情,就算是在这样一个古怪的小镇,也是一件比古怪更加古怪的事情啊!”我这才意识到,我乘着兔子的脚踏车回家的路上,为什么会吸引那么多投来的眼神。

  “是恶作剧么,是人扮成的兔子吧!”

  “他是坐在后座的那个男生呢!”

  我听着身后的,越来越近的议论声,有一些心悸,加快了步伐,摸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魅诚,终于回家了。”刚进门,没想到就迎来了妈妈,如此夸张的拥抱。

  仔细一数,她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三个流泪的女人。

  “这么晚才回家,妈妈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现在,你的小脑袋又记不了多少事,还以为你迷路了。你去哪里了啊?”妈妈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抽出一旁的抽纸,重重地擤了把鼻涕。

  我这才仔细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知从何时起,天空已变作了将要入夜的深蓝。

  “都不太记得了!”这句台词,是现在的我,很好用的借口。

  “回来就好。把这个戴上,妈妈去云来寺为你求的,很灵。以后就百毒不侵,百害不来,健健康康……”妈妈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为我的手腕戴上一串佛珠。

  古色古香的每一粒佛珠,都刻着一些不太工整的“佛”字。我心里不是那么喜欢这串佛珠的,带给我的,一种慑人的阴冷。

  “爸爸去哪里了?”我转动了一下佛珠的位置,让我的手感觉舒服一些。心想,还是让妈妈放心吧。所以,下意识转移了话题。

  “云来寺外,佛祖殿前,一年一度的集会啊!爸爸和其他镇民一起,给庙宇重新修葺去了。”妈妈重重地拉长了句末的语气词,那刚才波动的情绪,也已平复了许多,“又是个七月来了呀!”

  我看她眼角皱起的细纹,不禁猜想,她或许,要讲起一些悲凉或愤慨的事情。

  “看来你连七月的集会的记不得了,当然,你不记得也好,反而能快快乐乐的生活。”讲到这里,妈妈温柔地看了我一眼,“记不得事情也不要焦躁,这些都怪不得你,得怪天的诅咒啊。”

  “诅咒?”我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情况,需要用到这样沉重的词汇。

  “当然,那种你所拥有的能力,也可以称之为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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