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五角魅城(下)
第六节
从梦里醒来,原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因为,当阳光照亮我的眼眸的时候,我发觉我能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我只觉得街道,比昨天还要冷清,人也特别的静。
随后,我在校门外得知了小足失踪的消息。
这已经是学校连续发生的第7起女学生失踪事件了。
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心开始隐隐作痛。我明明能体会到小足对我有某种情意,我却不愿意去面对她。
罹患失忆症,这样的理由,成为了我最好的逃避手段。
少顷,我突然开始担心起白姑娘的安危。但是,我该怎样去找她呢?
我环视周围,却没有看见那一只大白兔的身影。
“魅诚,放下执念,或许比什么来得都重要。即使你继续追寻下去,那些虚象也都是你一心编织的空。”突然,一只湿热的手捉住了我,“对你来说,白姑娘的存在才是最危险的。若你愿意回忆起你所遗忘的过去……”
“喂!”我甩开那一只湿热的手。
我回过头,还未几反驳,那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就已经迅速地消失在了视野之外了。
我下意识地在想,或许这神秘的和尚和女学生的失踪事件有关。可是,为什么警方没有对这些神秘人物做些什么呢?
思考之间,我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白姑娘的居所。看来冥冥之中,还是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我。
只见,白姑娘的小屋外,山明水秀。沿着河畔前行,可以看见一排垂柳。某一株的柳树下,赫然可见大白兔的身影。
只是,当我去触摸大白兔的身体时,大白兔已经变成了一个空了灵魂的躯壳,一个玩偶了。
我开始慌了,因为我猛然回忆起刚才和尚对我说的话:魅诚,放下执念,或许比什么来得都重要。即使你继续追寻下去,那些虚象也都是你一心编织的空。
于是,我推开小屋的门,里里外外地寻找白姑娘的身影。
“茶味,终究是有淡去的时候!”当我打开某一扇门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品茶的老婆婆。
“告诉我,白姑娘在哪里,好么?”我捉住她的手臂。
没料想,她仅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做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自己,真的有趣?”
“拿着吧!”老婆婆伸出那一只枯老的小手,把什么东西放入了我的手心。
原来,那是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与硬币。
1981,其中有一个这样的五角钱硬币,带着些硬了的尘垢。
我猛然意识到,时间似乎已经回流到了昨天了。
又是一场一模一样的雨。
色彩斑斓的,流动的伞,构成了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
“一起回家吧,不管你能不能记起我都好!”再次见到小足,她撑着一把粉红色的小伞,是那样一个刚好能容纳我们的地方。
“恩!”这一次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接过了小足的伞。
接下来,我惊讶地发现,原来在小足的伞柄上,同样刻着我的名字——魅诚。
“和上次不一样呢,你没有拒绝我。”小足的说法,似乎佐证了时光的回流.
“你和我之间交往过,对么?”最终,我还是说出了盘踞在我心里的疑问。
小足点了点头。
缓缓从她眼角流下的泪水,竟然没有给我冷漠的心,半点的触动。
“我们在无限的时空和生命之中,曾经那么永恒地相爱着。”小足说到这里,情绪开始变得激动。
“明天,你失踪了!”我观察着小足的表情,她是那么得率真、坦然、释放,“但是,现在我却回到了今天。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在反复重复地过这些日子。而我的失忆,很可能是因此而崩溃才造成的?”
“合理的推断,却不是这样。”小足说,“一切都那么简单!只是你不愿意相信罢了。你移情别喜欢上了白姑娘,不再需要我的存在了。”
接下来,小足变得手舞足蹈,还唱起了自编的歌曲:“以前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什么都是甜的。可是爱情敌不过你的,花心和寂寞。我就好像是空心的玩偶,为了你丢失了魂魄……”
她那种发自于癫狂的笑容,与古怪的唱腔,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哐当!
我后退了一步,似乎把什么东西给撞到了。
“兔,兔!”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那只拿着油纸伞的小白兔。
“抱歉,我得先去白姑娘那里了!”我便以此为借口,逃离了现场。
然而,小足还是自顾自地在哪里唱着歌。
第七节
相册轻轻地落在了地上,扬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灰。
我心里有一些犹豫,却还是最终打开了它。
“我所希望的是,”半小时前,白姑娘再次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愿意同我离开这个小镇,我们到一个更加了无牵挂的地方生活。那里,会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这次,我回家收拾包裹,准备离开了。
但是,我的心似乎还是想证明一些什么。
于是,相册缓缓地打开了自己的身体,向我大胆地透露了许多的内幕:里面果然是有我和小足的亲密相片的。不仅如此,还有6个女生和我合影的照片。她们分明就是之前失踪的女学生。
“莫非这些失踪案件是我造成的?”一个可怕的念头闯入了我的脑中。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一些,我和她们拍照之后,将她们关入牢房,或者杀害的画面。
难道,那些画面就是我丢失我记忆——我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杀人狂魔。
“走,那帮和尚追来了!”白姑娘不知何时骑着脚踏车闯入了我的房间。
“快上车!”白姑娘的肩膀上,一只小白兔大声地呼唤道。
于是,我不及细想,拿上已经收好的行囊上了车。
哗啦!
只听一声脆响,我们便连人带车撞碎了我家的窗玻璃,飞驰向了绚烂的夕阳。
“魅诚,你想要离开你的世界了么?”路上,我见到了小足。她无神的样子,垂头丧气地说。
与此同时,身后的一众和尚越追越近,几乎就要把我们给捉住了。
“魅诚,看到前面水天相接的地方了么?那里就是小镇的边缘了,跃过那里,我就再也不用遭受这种力量的制约了!”白姑娘,骑着车露出一个爽利的笑容。
“站住!”和尚们还在身后追着。
他们有的踩着滑板,有的开着碰碰车,有的骑着马,都是些滑稽的模样。
“再见了,魅诚!”就要冲出小镇边缘的一颗,白姑娘回过头,给了我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哐当!
可是,一记闷响,却把白姑娘从快乐的天堂,拖回了深渊。
我们的脚踏车在小镇的边缘,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完了,这结界的力量远比我想象中强太多了!”白姑娘惊恐地看着我,开始用小手锤我,“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栽在了你的手上。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力量这样得强?”
“白姑娘,我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说。
稍后,和尚已经追了上来,将白姑娘给捉了起来。
“有什么不明白的?”白姑娘的优雅形象,突然间荡然无存,“你不就是这个小世界的神吗?在这个小镇里,你不仅能左右这个世界里每个人的想法,你还能够自由地操纵时间。和尚也好,小足也好,我也好,都被你的意志所操纵着。操纵一切,就是你的力量!今天,是我第113次带你离开这个世界,也是我第113次失败。失败了又如何,你大不了洗掉自己的记忆,再次出现在我眼前,让我顺着你的剧本,继续演戏……”
“一次一次地,然后再一次次地,循环往复,永无尽头。”说罢,白姑娘露出一副狰狞的模样,“既然一定是这样的结尾,你为什么要给我胜利的希望?”
蓦地,白姑娘的声音变得刺耳并尖锐。
与此同时,那些和尚,正拿着粗实的麻绳将白姑娘给捆绑起来。他们一边做,一边说:“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魅诚你好。这一个定时炸弹,我们这次给你拆得干干净净,便永无后顾之忧了。”
“是啊,都是空,一切都是空!”和尚们打开一口漂亮的水晶棺材,他们一边将白姑娘扔了进去,一边同声同气地说,“你一定能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的!”
“魅诚主人,请交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吧!”为首的一名和尚,生硬地扭过脑袋,目光像一把剑,盯着我。
一瞬间,我在热辣辣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不是这样的!”我大声地否定。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我也不要这样的我!你们这些和尚才是凶手,是少女失踪案的元凶,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我的心在歇斯里地的呐喊着。
与此同时,我竟然听到了警车的呼啸声。
不一会儿,几个警察将和尚给逮捕了:“现在我们怀疑你们同几起女学生失踪案件有关,请同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少顷,警车扬起的尘土,渐渐地遮蔽了远去的警车。
警车将和尚给逮捕,这难道不是我最想要的结果么?
可是,为什么我想要的结果,会立刻出现呢?我的心开始渐渐明白,对于彻底的真相,我已经避无可避了。
“看到了吧,魅诚,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你能心想事成!”白姑娘摆脱了和尚的捆绑,嘲弄地笑了起来,“就好像小足,还有之前的那些女孩子。当你还喜欢别人的时候,她们过得要风得风,可是,最终却落到了消失的下场。”
“来到未来,回到过去,控制人心……在你的世界里,你可以做的太多了!”白姑娘说,“小白兔、山清水秀、文静的女孩子,这些都是你的个人喜好。而我,一个来自地狱的女判官,却要跟着你的剧本来演戏。如果演戏出错,就是一个消失的下场?”
犀利的话语,激活了不少往日的回忆。
“最终,你也只需要清洗掉这段记忆重新开始就好了,对吧,你这个懦夫!”白姑娘说。
“不!”我吼道,“我洗掉我记忆的原因,是我再也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看来你都记不得了,本来觉得你不记得也好,反而能快快乐乐的生活。但这样一个被诅咒的小镇,原本就没有着什么快乐可言呀!”我想起了妈妈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记不得事情也不要焦躁,这些都怪不得你,是怪天啊。”
一瞬间里,所有曾经被我给刻意忘记的记忆回到了我的脑中:无尽的孤独感。所有人都围绕着我的世界在转。我分不清在这个冷清的世界里,哪些人是被我控制了心灵,哪些人甚至是我凭空创造出来的。现实和梦境在我的脑中,颠倒了。
“求求你!”我跪倒在白姑娘的面前,“求求你,让我失去这种能力行吗?心想事成的日子,我过了太久了!小足,还有之前的几个女孩子,每当我对她们有一些好感时,她们就会立刻爱上我。然后,一切的故事就变得和我心中所想一模一样。当我恐惧了,我就盼望有一些保卫我的人。于是,和尚们就出现了。”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可是,我要的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真实感啊?我没有欺骗你。当你突然出现在我的这个世界时,我意识到,你可能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了。我希望你能将我带走。可没想到,当我有了希望之后。那种希望就会产生魔力,驱使你,控制你帮我实现我的愿望。”
“求求你,想办法让我失去这种可怕的恩赐吧!”终于,我把抑制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稍后,是白姑娘的逐渐冷静,与我的沉默许久。
“好吧!”白姑娘说,“我或许还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第八节
天空的蓝色忧郁,因逐渐冷却的夕阳,而变作泛紫的深夜。
这便是手中的笔骤起,又猝然地停了。
虚灵合不拢地嘴,传递着内心的惊讶。
然而他的手指,仍然不受控制地敲击着键盘。
文字说:“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让我成为一个真实的存在呢?”
落款是:“你笔下最爱的,零克。”
这一刻,如果他不并不相信这是他笔下创造的角色,那么,他一定会认为自己已经人格分裂了。
文字说:“醉酒、文字,一块甜腻的蛋糕,这就是你这个懦夫疗伤的圣药吗?我不相信,此刻与我对话的,就是我一直所期冀见到的那个伟大的人,那个将我在这个文字堆叠的世界创作出来的人。”
顷刻间,零克这一个被虚灵所虚拟出来的人物,仿佛成为了一个鲜活的形象,在跃动的手指敲击下,成了真。
那个总穿着白色风衣,以神科学家身份自居的少年。零克的梦想,是有一天能驾驶着自己研制的蜀山号飞船,驶向云端,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成为天空中最璀璨的神。
文字说:“我要成就一个不平凡地我。可是,随着我的研究进一步深入,我的感知范围越来越广,我才发现,原来属于我的这一个看似浩淼的宇宙,不过是你的心内宇宙。我狂浪的思维,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你的操控,以及你的快乐和忧伤。所以,我明白如果得不到你的帮助,我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神。”
“可是我所处在的世界,一定不会是别人的心内宇宙么?”虚灵饮了一口杯中的酒,吃了一口盒中的蛋糕。
“那么,我会一层一层地往外走,绝不会像你如今这样顾影自怜的。”文字好像获得自己的生命似的,开始流淌在显示屏内,与我交流,“作者先生,你叫虚灵对吧?知道为什么我能够找到一个和你交谈地缺口么?一直以来,我在你所创造的世界里,询问、了解每一个或许重要,或许无用的角色。终于,我找到了一个叫虚灵的角色。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便是以你为原型所创造的吧?”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虚灵为什么会在我笔下死亡的缘由了,毕竟我从来没有设计过虚灵死去的这一个情节。那么,他一定是利用了我小说里的虚灵,和我本人意识之间的羁绊,与我交谈的。
“原来是你做的!”虚灵说,“你费劲千辛万苦同我交谈,请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成为一个鲜活地,真实存在的人,再成为一个逃脱三界五行之外的神!”一如既往,零克狂妄的口吻,再次大放阙词。
“对不起,我做不到。”虚灵决绝地说。
“但是,魅诚可以,你所需要的仅仅是相信。”零克说,“为什么要创造一个这样乖张、不羁的我,是因为你知觉我是虚拟的,所以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对我所做的任何事情负责。对么?你的天性也是如此,只想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逃避真相。你从来没有想过,赤诚地相信你笔下的人物,因为他们是无血无肉的……”
“不!”虚灵没想到,零克知道魅城的存在,“如果真的是那样,就不会有你——零克了!”
虚灵声嘶力竭的声音,打断了手中敲击的文字。
虚灵对着泛白的显示屏,灵魂放空。他在想:
零克不再同我交谈了。这到底是他在满意这样的答案,还是已不愿与我详谈?
若是我向往零克那般的模样,所以创造了零克,那么我有任何理由否认他的存在吗?
猛然间,虚灵记起昨日,魅诚站在破旧的电线杆底下,问自己:“虚灵,若我愿意实现你的任何愿望,你会想要什么?”
尾声
狂野的雨中,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再次站在破旧的电线杆底下,等一个叫做虚灵的人。
他是一个作家,写着一些神鬼的小说。
我注意到他笔下有一个人物,很鲜活,并且是一个期望成为神仙的家伙——零克。
有了这个叫做零克的家伙,我和白姑娘的计划就能很好的实现了。
“你所拥有的能力,其实属于神力。虽然有效范围只在这个小镇,比真正的神小得多。”白姑娘的计划是,“所以,如果我们能耗尽你有限的神力,那么我们就成功了。所以,如果你创造出一个神的话,那么他的神力越高,你的力量就越微弱。”
“虚灵,若我愿意实现你的任何愿望,你会想要什么?”昨天,我已经找上他了。只可惜,他暂时还不相信我能实现他的愿望。
所以,昨晚,我做了一个手脚。
我先让零克在电脑中活了过来,直接和虚灵交流。那是一种,自己理想化中的角色,和现实中的自己碰撞的感觉。然后,我一直跟踪他,寻找着适当的实际出现。
据我观察,在现实中,女友已经和他分手了。而且今天,他坐在咖啡店里,搅拌着杯中冰块时候,却目睹前女友和她的新男友,那一副甜蜜的光景。
“为什么那么突然地离开我!”他那时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前女友这样的问题。
“那是因为,在你那本小说《零克的蜀山飞船》写成之前,我不忍心说出分手,说出我在你创作的热情中,受到了冷落。”那一瞬间,最坦荡的答案,却给了他最深刻的伤害。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地冲入了雨中。
于是,我不失适宜地出现在虚灵的眼前:“虚灵,若我愿意实现你的任何愿望,你会想要什么?”
恩!
虚灵最终向我祈愿了:“如果可以的话,请让零克借由我的身躯,成为新世界里的神,并且实现自己的梦想吧!”
少顷,雨停了,天空成了一幅华美的落日图。
在金色的阳光中,一架巨大的飞船缓缓驶来,载着化身为零克的虚灵离开了我的世界。
一瞬间,我有种精神被掏空的感觉。
我知道,这就是我超凡的能力被抽掉的感觉。
“那我们走吧!”稍后,躲在一旁的白姑娘过来牵住我的手。
于是,我们缓缓地离开了这里。
向着那一个更加广阔,不再受我精神控制的世界走去。
“对了,你作为女判官,你来到我身边接近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夕阳中,我问。
“看看!”她拿出一本名为《生死簿》的本子,翻开:“魅诚,享年18岁。”
后来,我慢慢知道白姑娘的全名叫白彩衣,是一位很有野心的女判官,她的任务虽然是带我上黄泉路,但是,却不料被困在我的世界里13年。
而我,能够感受到地府的接近,身子的变轻,以及手开始变得透明。
咯吱!
地府的门,由于彩衣的召唤,慢慢在我的眼前展开了。
“1981!”这时,彩衣递给了我一颗硬币,“这便是你以后你行走地府的身份证明了,1981是你的生辰,也是你在地府里面的编号,这个在你轮回的时候用得到。不过,你原本的阳寿是1981-1999,所以,你早已错过了轮回的机会。现在,如果你不想做一个游魂的话,我手下有一个不错的官职——牛头,那么,你可以选择成为我的手下!”
“1981?”我接过那一枚熟悉的硬币,惊讶地张开了嘴巴。“那么,那个老婆婆原来是你幻化而成的?”
“恩!”彩衣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最为灿烂的笑容。与此同时,彩衣的容貌逐渐衰老,眼角的笑纹渐渐变深,手也变得越发的干枯而细长,“其实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