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真实的小说(上)
00
密集的按键,经过一次次地敲打,形成了一个个很有质感的音符。
流畅的思绪,是我在强迫我自己,绝对不可以卡顿。
我必须很认真地,写一篇真实的小说。
写到心里翻江倒海,写到眼里血泪成河,我也应当去直面最真实的世界,最真实的自我。
因为隐遁于自己铺设的文字世界,已经成为了我唯一的喘息之所。
自由、清静、无为、寂寞。
天使的翅膀消失了。
环绕我身体的光环消失了。
我转过身子,木讷地看着简陋的一块镜子。里面的我,颓废而陌生。
“回来了么?”一个声音亲切地问我。
可是,房间里并没有女仆为我冲泡一杯咖啡,送上毛巾。
一切都是我的想象罢了。
我只是善于幻想一些虚拟的东西,就好像擅长制造一个上锁的密室,就算是发生了杀人案件,也不会有侦探破解这一种封闭自我的手法。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的牙齿一张一合,吐露出来的言语,都是我的泪水。
我拉开窗,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狂风、暴雨、雷鸣。
可是,待一切平静过后,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不是么?
喧闹、光鲜、繁华的人类世界,闪光的钻石,如血的美酒,华丽的夜,那就是人间么?
顷刻间,苍白的吸血鬼在我的脑中饮尽血酒,等待着暗夜与白昼交错之际,能望一眼自己的爱人。
无重力的爱人。无重力的事物太美,让人无法去确定她是属于自己。
我怀抱着她。
我陈诉了一万种假设,来合理化她的存在:她是减肥中的天使。当她的体重下降到0克以下后,就将摆脱地心的引力,化作天使,离开我。
我戴着染血的假牙,涂白了面颊,笑了。我要证明我是我,所以我笑声轻蔑,淡看众生。
然而一个耳光,却让我醒来了。
“去买酒!”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将皱巴巴的纸币塞进了我的手中。
他需要我做的,是绝对的服从。
小孩子!
幼稚!
议论声中,我的腿变得那么得短,跑得又那么得慢。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是一本真实的小说。
我只是灵魂逃逸出了我的身体,看着那一个幼小的孩子,穿梭在大人们交错的步履间。似乎,每一条不小心落下的脚,都会将他踩碎似的。
瓷娃娃!
不堪一击!
恶毒的言辞,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蟒蛇,在嘲笑我。
若不存梦想,就不会有绝望。若不存天堂,则不会有地狱。
“买酒有买酒的规则!”奸商的绿豆眼,在盘算什么。我还是那么单纯地以为,当我把钱交给他,他就会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
殴打,谩骂,侮辱。
一群小混混将我按在泥泞里,随着雨点落下的节奏,肆意地给我最真实的折磨。
“明白?明白了吗,你说,你明白了吗?”
原来小混混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词穷。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故事?
不,这一刻最真实的故事,是我的手指正在敲打地真实小说。可是,真实就是一只蜗牛,卸下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壳,然后大声地向全宇宙宣告:嗨,我就是一只软体动物。
01
海水的腥味。
一栋高高架在海上的旧屋子。我听得到拥挤的人声,流着汗水的赤膊,以及整个房间里弥漫的体味。
然而,这一番景象都不应是真实。
尽管,想象能为此增色。
“服务生!”
“有什么需要么?”
“恩,你多重?”
“45克……目前,还在减重中。”
原本清秀的面颊,隐匿在一些难以清洗干净的油污中。那一个女服务生,有一双清澈的眼眸。
“知道么,当体重低于0克,就会化作天使飞走哦!”
“额,客人,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她羞怯的样子,有一点高原红。如果,我有一瓶最纯净的水就好了。
“那么,就要看我需要的是什么了。冰水就好了,谢谢!”
她咬了咬右手的拇指,在小本子上记下了我的需求。
我听到了拳击声。
我想,隔壁应该有人在打黑拳吧。然而,悬挂着的电视机正在直播一场拳击赛。
不管怎么样,我黑色的电脑包里,装着我的电脑。
我需要写点什么,这样,我才能编织出一篇最真实的小说。
“为什么要写《真实的小说》呢?冰水,请用。”女服务生用自己的手,抚开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瞧见了我显示屏上的标题。
“因为总有一天,气球会离开小孩子的手心,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他的世界。”
“然后,砰一声,破裂么?”
女服务生发出一个吓人的声音。
房间,突然如一个铁牢,囚禁了我们,只剩下一时的沉默。
我看到一只鸡妈妈,用它的大翅膀将小鸡遮挡在她的身下。
“妈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有童话,有白马王子么?”有一只小鸡从妈妈的怀抱里钻了出来,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不,孩子,是妈妈骗了你。”鸡妈妈流泪了。
与此同时,鸡妈妈辛苦编织的世界,在小鸡仔的面前坍塌了。一个拿着酒杯的赌徒,一个在酒中下药的浪子,都怀揣着各自的笑容,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子。
酒味,开始在整个房间里弥漫,肆意地渲染麻痹的情绪。
“对不起,是妈妈让你承受了这样的牢狱之灾!”猝然间,我将人群中的女服务员搂入怀中。
“神经病!”一个热辣辣的耳光,让我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一只可怜的小鸡仔受了惊,逃入了休息室。
所有人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我。随后,嬉笑声渐渐地淡忘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我喝了一口冰水,静下心来写作:
难道身处在牢狱中的人,从不幻想自我救赎的一刻。
尽管,你给了他们一双有力的手。
但是,他们却不认为你在救援。而那个看似懦弱无能,孤立无援的你,其实在求救。
“你们到底明不明白,我不是在求救,而是在……”某一瞬间,我太过投入于自己的创作,有些话便脱口而出。
神经病?
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认同这样的说法。我明白,我切不可同一棒子病入膏肓的人,谈什么救治,因为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病人,而是一个济世为怀的医生。
可是,医与患,怎么去区分呢?
我关上了我的电脑,把钱放在桌面上,离开了。
“等一等!”恼怒的女服务生打开门,追上了我。
“18块5角6分,我付过帐了。如果你需要我的道歉,那么对不起。”
“如果,我能够减到0克,那么,我就是天使么?”
逆光中,她化作一个美丽的黑色剪影。
“连我说的话都相信么,傻瓜?那么,请跟我逃脱这个肮脏的牢狱吧!”
“恩!”女服务生伸出自己的手,展露出如婴孩一般细嫩的皮肤。
“我叫般娜。”
她一字一顿地说。
其实,是不是每一个被封闭在狭小环境里的,默默承受着逐渐变得平凡的生活的女服务生,都在期待在海的广阔呢?
想到这里,我递给了般娜一件比基尼。
02
胡渣。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抚摸着我的下巴。
茶几上,陈列着一排玩具娃娃。
“失败的研究,让那些女人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玩具。”
“不,我看,是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具都代表一个曾经有生命的女人。”
不同的视角,会得出不同的答案。越接近真实的答案,就越能反应一个真实的人。
如果我抗拒真实,那么那种抗拒真实的能量,就是恐惧。
有人恐惧未知,我恐惧的确实有知。
因为须知,错误的认知只会带领错误的人,去往一个错误的世界。
可独特却是一杯毒酒,深刻,并且能了结人的生命。
“胡渣是扎手的,是微弱的痛,是真实,是时间的流逝,是青春的消亡。当我,是一个老头子之后,我对着你许着浪漫的承诺,是幸福,抑或是从来都不会有那一刻。因为,这样的世界……”我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说,“文字构建的世界,总是空中的楼阁。一个文盲便可以轻松地消灭它。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支针,那支针的名字叫‘不理解’。”
“我杀过一个人。”我说,“因为,我必须除掉他。”
“我是一个偷内衣的贼。”我说,“那一天,我不慎被那个女孩给捕捉住了。她逼我穿上那件内衣,为我拍下照片。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的作品火了,我就会公布它。于是,我最终杀了那个女孩……”
“她叫什么名字?”她皱着眉头,露出担忧的样子。
“还没有想好。”我挠挠头,继续敲打键盘,“角色的名字,就是一种困扰呢!如果说它重要,那么可以替换的名字挺多。如果说它不重要,那么如果给高雅的女主角取一个粗俗的名字,似乎又对不起女主角。如果她有生命的话,我就是不尊重她的生命。”
这一刻,她趴在我的怀里。
如果,这里是一张满是油污的小床,那么我们的情意会不会折损呢?
如果,这里是奢华的宫殿,还有仆人退守在一旁,那么我们情意会不会浮华呢?
如果,这里是自在的海滩,那么风筝,是否会在小孩子手中的线上,愉悦地飞翔呢?
可是,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
“般娜!”我捉住她的肩膀,咆哮,“你知道么,人类已经毁灭了,妖族占领了整个地球。为了满足妖族对人肉的需求,我——虚灵博士,还是必须找出克隆人类的方法。于是,我开始彻底地寻找人类的残余,终于是海上的旧屋中找到了你们。”
啪啪!
我拍拍手。
少顷,我的助手为我送上一个手术台。
“对不起,刚才的咖啡里,我下了迷*药!”我将般娜羸弱的身子放上手术台。我的手指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满怀歉疚。
或许,是因为我不能向她实现任何诺言吧?
或许,是因为我只是一个肆意编织的美梦?
我是一个骗子。
真实的小说一定不会是我写的这样。
“你……”般娜惊恐地看着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电刀……”
“准备完毕!”
“吸引器……”
“准备完毕。”
“麻醉呼吸机……”
…….
“动手吧,博士!”助手不耐烦地催促我。
随后,是一把手术刀落地的声音。
“不,我还是下不了手!”
蓦地,安静的空间里,只听得到手下的键盘敲击声,在高声地呐喊着:这就是一本真实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