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夏天，南都市老城区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棉纺厂飘来的棉絮混合着机油味，公共厕所飘出的氨水味，家家户户窗台上晾晒的咸鱼干味，还有夜里乘凉的人们身上的花露水味，所有这些气味在酷热中发酵，构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
七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棉纺厂第三家属区7号楼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筒子楼逼仄的走廊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有气无力地亮着，吸引着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
二十六岁的宋诚跟着师傅老李赶到现场时，首先闻到的是血腥味。那味道还很新鲜，带着铁锈般的甜腻，与其他气味格格不入。
“小子，第一次出现场？“老李瞥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一口，压一压。“
宋诚摇摇头，强作镇定。但当他真正看到现场时，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酸腐的胃液和胆汁混合物灼烧着他的喉咙，那股味道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成了他警察生涯无法磨灭的起点气味。
在他身后不远处，就是现场。女工林杏妹，十九岁，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瘫在走廊尽头。蓝色的连衣裙像一朵被粗暴撕碎的花，挂在生锈的铁丝上，在偶尔穿过走廊的闷热夜风里，无力地晃动着，像一个溺水者最后的挥手。
“诚子，没事吧？“老李拍了拍他的背，“吐完了就起来，活还得干。“
宋诚用袖子擦了擦嘴，强迫自己站起身，重新走向那片血腥。他不能退缩，这是他的第一起大案。
技术中队的同事正在拍照、勘查。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将女孩惊恐扭曲的脸和身体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定格。不仅仅是侵犯，还有……肢解。手法粗糙而暴烈，仿佛带着一种宣泄式的疯狂。
“老李，这边。“经验更丰富的队长蹲在墙根，指着地面。
宋诚凑过去。在积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上，靠近下水道口的地方，有半枚相对清晰的鞋印，解放鞋的底纹，41码左右。旁边，散落着几根燃烧过的火柴梗，火柴头是暗红色的，上面隐约能看到“红棉“的字样。
“邻居说，大概晚上十一点多，听到隔壁有动静，“队长压低声音，脸色凝重，“像是……像是用砍刀剁排骨的声音，持续了挺久。以为是哪家在做夜宵，没在意。“
宋诚的目光从鞋印和火柴梗上移开，望向走廊外围观的人群。恐惧、好奇、麻木，各种表情交织在那些脸上。男人们穿着背心、摇着蒲扇，女人们抱着熟睡的孩子，孩子们则从大人的腿缝间好奇地张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不协调的细节。在人群后方，靠近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年纪看不真切，帽檐压得很低。但就在宋诚看过去的瞬间，那个人似乎……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悲伤或恐惧的表情，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宋诚心头一凛，猛地拨开人群冲过去。“站住！“
那个工装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宋诚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楼道里追逐。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惊起了几声犬吠。
在二楼转角，宋诚终于追上了对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察！别动！“
那人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棍，朝着宋诚的头部落下。宋诚下意识抬手格挡，小臂一阵剧痛。但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扭打起来。
对方力气很大，而且似乎受过一些训练，招招都往要害部位招呼。宋诚凭着在警校学到的格斗技巧勉强周旋，但实战经验的缺乏让他很快落了下风。
“妈的，条子！“对方低吼一声，一个肘击重重打在宋诚胸口。
宋诚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就在对方准备继续追击时，楼下传来了老李的吼声：“诚子！什么情况？“
工装男人见状，毫不犹豫地翻过楼梯扶手，跳到了一楼的平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老李带着几个同事赶上来时，宋诚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怎么回事？“
“有个人……很可疑，“宋诚喘着粗气，“他对着现场……在笑。“
老李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他扶着宋诚下楼，对赶来的其他警察吩咐：“立即封锁周边，搜查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格健壮，可能携带凶器！“
然而，大规模的搜查一无所获。那个工装男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剧烈跳动。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和刚才的打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对这个世界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这个夏夜，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那种纯粹的、无端的黑暗。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从眼底擦去。
回到局里，法医的初步报告已经出来。林杏妹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后遭到肢解。在她的左侧锁骨上，发现了一个精细刻画的蝉形图案。
“蝉？“宋诚困惑地看着照片上的图案，“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法医摇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凶手在刻这个图案时非常……专注。线条流畅，没有犹豫。“
窗外，天快亮了。宋诚坐在办公室里，在值班记录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1984年7月22日，凌晨4点30分。今夜，我遇见了一个魔鬼。“
他不知道的是，与这个魔鬼的纠缠，将贯穿他整个职业生涯，乃至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