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五日，暴雨如注。

　　南都市新开发的滨河广场建筑工地，此刻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闪电如惨白的巨蟒，一次次撕裂漆黑的夜幕，将临时工棚和钢筋骨架照得形同鬼魅。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宋诚裹紧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十四年过去了，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鬓角已经花白，眉宇间积攒了更多的沉郁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依然锐利如鹰。

　　“宋队，在这里！“一个年轻刑警在桩基旁挥手，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模糊不清。

　　现场已经被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围起，几盏探照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与周围的黑暗形成诡异对比。雨水像瀑布一样从警戒棚的边缘倾泻而下。

　　发现地点是商业中心的一个桩基旁。连续数日的暴雨冲开了表层的水泥覆盖物，露出了下面埋藏的东西——不是完整的尸体，是躯干。第七个。

　　宋诚蹲下身，不顾泥水浸湿了裤腿，仔细查看。技术科的老周穿着雨衣蹲在旁边，脸色发白，不知是冷的还是恶心的。

　　“切口……很奇怪，“老周的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和前六起相比，这次的肢解手法非常……生疏。像是第一次干这活儿，或者，手生了。“

　　宋诚沉默地看着断口。之前的六起案件，虽然同样残忍，但凶手下刀精准，熟悉人体结构，分离关节时干净利落。而眼前的创口，筋肉被撕扯得乱七八糟，骨头上甚至留下了多次劈砍的痕迹。

　　“享受变成了……焦虑？“宋诚喃喃自语。

　　在法医初步检查时，宋诚注意到受害者——一名失踪了三天的年轻发廊女学徒——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口腔，在齿缝间，发现了一小缕靛蓝色的棉纤维，非常细小，几乎被忽略。

　　“这不是她衣服上的料子。“老周肯定地说。

　　宋诚将纤维仔细放入证物袋。靛蓝色，是某种工装？还是……

　　他站起身，走向工地临时搭建的值班室。项目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战战兢兢地等着问话。

　　“把最近的值班人员名单给我。“宋诚的声音有些沙哑。

　　项目经理急忙递过来一份名单。宋诚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留，用随身携带的红笔重重划了一个圈。

　　王志国，男，50岁，临时保安。入职时间：1998年7月25日。

　　五十岁。这个年龄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宋诚的记忆。他想起十四年前，棉纺厂那个老保安，也是这个年纪，当时也接受过询问，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且有多人证明其不在场而排除。

　　“这个王志国，现在在哪？“

　　“今天轮休，应该在家吧。“项目经理擦着额头上的汗，“王师傅人挺老实的，就是不太合群……“

　　宋诚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转身走出值班室，对等候在外的刑警吩咐：“立即组织人手，排查王志国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重点查清他84年案发时的具体行踪。申请搜查令，搜查他的住处。“

　　“是！“

　　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宋诚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十四年的追寻，答案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与此同时，在南都市另一端的旧城区，一栋略显破败的单元楼里，原南都第二纺织厂退休办公室主任赵永明，正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窗外雷声隆隆，他的手却很稳。

　　纸上，是娟秀而略显神经质的字迹：

　　“八月五日，雨。他们又来了，那些蝉。在土里叫，在水泥里叫，在我的脑子里叫。他们以为埋起来就安静了吗？太天真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平静甚至有些文弱的脸，和书架上那一排排关于昆虫学、解剖学和地方民俗志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