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市公安局档案室的窗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压缩机在超负荷运转，却只能让沉闷的空气徒劳地打转。室外温度计的水银柱早已爬过三十五度，湿热的空气像一块浸满水的厚布，包裹着这座南方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姜一辰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标注着“1984-永久封存“的沉重铁柜。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变、灰尘和岁月沉淀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时间特有的味道，带着历史的重量。

　　柜子里，牛皮纸卷宗码放得还算整齐，但边角都已泛黄发脆，像秋日里凋零的树叶。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厚的那一册，封面上，墨水笔写就的“1984.07.21棉纺厂女工林杏妹遇害案“字迹，虽已褪色，却依旧带着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凌厉笔锋。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现场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躺在杂乱昏暗的筒子楼走廊里，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她的蓝色连衣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裸露的左侧锁骨处，一个清晰的刻痕映入姜一辰眼帘——那是一只蝉。翅膀的纹理，头部的轮廓，甚至纤细的足，都刻得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仪式感。

　　照片的冲击力隔着四十年时光，依然锐利。姜一辰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指尖在那刻痕上轻轻拂过，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穿透纸张。

　　“看出来了？“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一辰猛地回头，看见老刑警宋诚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夏装，身形依旧挺拔，但花白的鬓角和在时光侵蚀下布满皱纹的脸庞，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重量。他走到姜一辰身边，目光也落在那些照片上，眼神复杂，像是看着一个纠缠了大半生的老对手。

　　“他在享受，“宋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姜一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疲惫与执念，“不是愤怒，不是报复。你看她的表情……惊恐，但更多的是错愕。他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宋诚枯瘦的手指指向照片一角，一个散落在积水中，几乎被忽略的暗红色小纸盒。“红棉牌火柴，当时很常见。上面的指纹……太模糊了，当时的技术，提取不到有效的比对特征。“

　　姜一辰顺着师父的手指看去，又抬头看向宋诚。窗外破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正好落在老人斑白的鬓角上，映出几点刺目的亮斑。这一瞬间，姜一辰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他的人生，他的黄金时代，几乎都与这桩悬案，与这个锁骨上刻着蝉痕的幽灵捆绑在一起。这场追凶，早已超越了职责，变成了他生命的刻度，一种与时间本身进行的漫长角力。

　　“四十年了，“姜一辰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亡魂，也怕惊扰了身边这位背负了太久的老人，“他还会出现吗？“

　　宋诚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卷宗上，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那个血腥燥热的夏夜。“有些罪恶，时间也洗不干净。它只是沉下去，像河底的淤泥，等着下一次潮水，把它翻上来。“

　　档案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与窗外无止无休的蝉声。新的轮回，似乎就在这黏稠的夏日午后，悄然开始了。

　　宋诚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上周末……我外孙小舟的幼儿园毕业典礼，你师娘说，小家伙在台上表演时，眼睛一直在往台下找。“

　　姜一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师父又错过了家庭的重要时刻。他连忙掏出手机：“拍了，师父，拍了很多视频和照片。小舟戴着博士帽特别神气，还得了'好孩子'奖状呢。“

　　宋诚接过手机，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眼神变得柔和。但很快，他又将手机递回，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仿佛那才是他无法摆脱的宿命。“好了，说正事。你对这个案子，第一感觉是什么？“

　　姜一辰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感觉……凶手很矛盾。既残忍，又……虔诚。这个蝉形符号，不像是随意留下的。“

　　“是啊，虔诚。“宋诚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意味深长，“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恶，而是自以为找到了真理的恶。“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宋老，姜队，局长请你们去会议室，说有急事。“

　　宋诚与姜一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召开会议，只可能与一件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