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八月的阳光重新变得毒辣，灼烤着湿漉漉的城市，蒸腾起一股浓郁的土腥气。宋诚没有穿警服，一身便装坐在图书馆旧报刊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卷宗，而是几本厚重发黄的地方民俗志和纺织业史料。

　　靛蓝色老土布。这个线索像一根针，扎在他的思维里。他需要弄明白，在九十年代末的南都，还有什么地方，什么人会使用或者保留着这种布料。

　　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对宋诚这个连续几天都来查资料、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读者的“读者“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未多问。

　　宋诚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滑动。南都地区历史上确实有纺织土布的传统，尤其是靛蓝染色，但到了八十年代后期，随着机械化纺织厂的普及，这种费时费力的手工技艺几乎绝迹。

　　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难道线索又断了？

　　“同志，你要找靛蓝老布的资料？“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诚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本关于昆虫图鉴的书。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是的，随便看看。“宋诚保持着警惕，含糊地回应。

　　“哦，我是市二纺退休的，姓赵，赵永明。“男人自我介绍道，语气平和，“以前在厂里也接触过一些这方面的史料。咱们南都的老靛蓝布，最后一批大规模产出，据我所知，是八十年代初，二纺下面的一个合作社做的，后来合作社解散，工艺也就没人传承了。“

　　宋诚心中一动：“赵主任？您对这方面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只是有点兴趣。“赵永明谦虚地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你要是想找实物看看，或者问问更具体的情况，我记得我们厂以前有个老职工，叫……叫王什么来着，对了，王志国！他家里好像还留着些那时候的老东西，他父亲以前就是那个合作社的。他现在好像在哪个工地看大门？“

　　王志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宋诚脑中炸响。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不让内心的波澜显露出来：“是吗？那太巧了。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这我倒没有，“赵永明抱歉地笑笑，“好多年没联系了。不过他应该还在南都吧。怎么，同志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嗯，个人爱好。“宋诚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合上桌上的书，“谢谢您了，赵主任，您提供的线索很有帮助。“

　　“不客气，举手之劳。“赵永明微笑着点点头，拿着他的昆虫图鉴，走向另一排书架。

　　宋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眼神锐利起来。赵永明，前第二纺织厂办公室主任。王志国，前第二纺织厂下岗职工，其父曾是掌握老式靛蓝布技艺的合作社职工。

　　靛蓝色棉纤维，老土布，王志国……现在，又多了一个看似偶然出现的赵永明。

　　是巧合？还是这条看似孤立的纤维，终于要牵出一张隐藏更深的网？

　　宋诚快步走出图书馆，阳光有些刺眼。他需要立刻核实赵永明提供的信息，更需要查清楚，这个看似热心、博学的退休办公室主任，与王志国，与这一系列案件，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联。

　　他坐进车里，点燃一支烟，久久没有发动。赵永明……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翻腾。一九八四年，棉纺厂命案发生后，他们曾经排查过所有相关人员，赵永明当时是厂办副主任，也接受了询问，但因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被排除。

　　现在看来，那次询问太过草率了。

　　宋诚拿起车载对讲机：“小张，查一下赵永明。重点是84年、98年所有案发时间段他的具体行踪，以及他的家庭背景、个人经历，越详细越好。还有，他是否有购买或者获取靛蓝土布的渠道。“

　　对讲机那头传来确认的回复。

　　宋诚吐出一口烟，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他感觉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个王志国。黑暗中，似乎还有另一双眼睛，在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空气中的蝉鸣，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聒噪。